雪融后的清晨，腾格里像被重新洗过一遍。阳光斜照在湿润的沙地上，折射出细碎金光，仿佛大地正从沉睡中苏醒，缓缓睁开眼睛。冯欣站在“童声馆”前的小广场上，看着一群孩子围着新装的太阳能投影仪打转，争着要看昨晚他们自己画的故事变成动画片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起脚，指着屏幕嚷道：“那是我画的灯笼！它真的会亮！”笑声如铃，穿透薄雾，在这片曾寸草不生的土地上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他没有打断他们，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的老槐树下。这棵树是三年前他亲手种下的，如今已有碗口粗，枝干倔强地刺向天空。树皮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冯总说，人和树一样，根扎得深，才不怕风沙。”那是王小川带的第一批实习生留下的。如今那批人大多已奔赴各地，有人在云南修复古籍，有人在内蒙古抢救蒙语史诗，还有人在新疆跟着老匠人学做鹰笛。他们不再被称为“星火青年”，而是悄悄有了个新名字??“挖坑的人”。
手机震动，是一条来自北京的消息：教育部正式批复，《影像与历史》课程将纳入全国高中必修模块，自秋季学期起实施。附件里附着一份教学大纲草案，其中特别标注了《金陵永生》《舞千年?窑火不熄》《沙海重生》三部作品为核心案例。冯欣盯着屏幕看了许久，指尖轻轻滑动，调出当年春晚后台那段未公开影像的备份文件??那位老兵回头说“替我多活几年”的画面，如今已被剪辑进教材配套纪录片的第一集开头。
他回了一封极短的邮件：“同意使用。请在片尾加上一句：本片献给所有没能走到今天的人。”
收起手机，他走向记忆馆。门虚掩着，推开门时，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诵读声。是王小川，正带着两个实习生整理刚接收的一批家书原件。桌上摊开着数十封泛黄信纸，墨迹或浓或淡，有的已被虫蛀出小洞，但字句依旧清晰可辨。一封写于1943年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：
> “妹：
> 我随部队入缅已三月，战事吃紧，粮弹皆缺。昨夜雨大，帐篷漏得厉害，我抱着枪蜷在角落，忽然想起你寄来的布鞋还没穿。你说那双是你熬夜纳的底，盼我能走得稳当些。今日行军途中，我脱下破靴，换上新鞋，脚底一暖，竟哭了。我不是怕死，是怕这一走，再也见不到你们。若我不在，请替我在娘坟前烧炷香，告诉她，她的儿没给她丢脸。
> 哥 字
> 三月十七夜 于野人山”
冯欣站在桌边看完，喉咙发紧。王小川抬头看他，轻声说：“这批信是从一位退伍老兵家里收来的。他儿子整理遗物时才发现，父亲从未提及这段经历，只留下一只铁皮盒，上面用红漆写着‘别扔，都是命’。”
“就叫它《别扔，都是命》吧。”冯欣说，“做成系列短片，每期讲一封信。不用配乐，不用特效，就让演员站在镜头前，一字一句念出来。”
“观众会哭吧。”实习生低声说。
“那就让他们哭。”冯欣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，“眼泪不是软弱，是人心还没冷透的证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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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中旬，江南梅雨初至。
苏州一座百年老宅内，灯光昏黄。这里是“文明驿站”第十三号点，原为清代举人故居，后因年久失修几近倒塌，经基金会资助修缮后，成为当地首个集口述采集、非遗传承、儿童阅读于一体的微型记忆空间。站长是一位名叫沈秋霞的盲人姑娘，三十岁，幼年因高烧失明，却拥有一副惊人的好记性。她能凭声音辨人，靠触摸识字，甚至可以用手指“阅读”凸版印刷的盲文档案。
当晚，她主持一场名为“听城”的特别活动。参与者围坐一圈，闭眼聆听一段段由AI还原的老苏州街头音景：黄包车铃铛声、卖花女的吴侬软语、评弹艺人敲响三弦的第一声颤音……随后，她开始讲述自己祖母口中那个“看不见的苏州”??1950年代的观前街如何喧闹，玄妙观庙会怎样挤满人群，而她的父亲，曾在一场火灾中背着半瘫的邻居冲出火场，自己却落下终身残疾。
“他说他不后悔。”沈秋霞的声音平静如水，“但他后悔没人记得那个人的名字。所以我来了。我不能看，但我可以听，可以记，可以把这些声音传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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