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总是盛满忧愁却对他无限温柔的眼眸，想起她听闻他受陛下与公主重用时，眼中那短暂却真实的光亮……
家族，母亲，血脉，责任，这些沉重如山的词汇，如同最坚韧的玄铁锁链，将他牢牢束缚在这艘看似华丽却正驶向深渊的巨舰上。
然而，另一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撞入他的脑海——
翰林馆那盏长明灯下，他与她，曾经并肩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，为如何划定更合理的科举分区而激烈讨论；
她凝神倾听他关于糊名誊录防弊细则的改进建议时，眼中闪烁的认同与激赏；
宫宴回廊下，她虽婉拒他递上的鹤氅，却对他报以温和致谢时，那清雅侧影与淡淡馨香；
更有她谈及“天下为公”、“寒门亦藏龙卧虎”时，那份灼灼的理想光芒与不容置疑的坚定……
那是一个与他自幼被灌输的“家族至上”、“门第荣耀”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在那个世界里，个人的价值不再由血脉决定，才华与德行可以得到公平的衡量与施展的舞台；上位者心怀的，是更广阔的万里江山与更底层的亿万生民。
他曾以为那不过是书本上的空中楼阁，是帝王心术的粉饰，直到在她身边，亲眼见证她如何殚精竭虑、甚至以身涉险，将那些理想一点点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，看到她如何在权力的漩涡中心，依然努力保持着那份难得的清明与近乎固执的善意。
家族给予他锦衣玉食、诗书教养，却也用这一切铸造了一座黄金的牢笼。
而她，则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，让他窥见了牢笼之外，天地何其壮阔，理想何其珍贵，那种为之奋斗的信念感，何其令人心驰神往。
“父亲，”宴云阶艰难地开口，声音因压抑而沙哑，“陛下与公主推行新政，虽有操之过急之处，然科举取士，广开才路，使野无遗贤；抑制兼并，缓解民困，使百姓安居；整饬江湖，安定地方，使盗匪敛迹……此皆合乎圣人之道，利于江山永固。家族若一味抵触，甚或……行差踏错，恐非长久之计，乃取祸之道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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