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垛口往下看,淮河的水汽漫上来,在城砖上凝成细碎的水珠。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,他和袁绍在谯县的河滩上比赛放风筝。那时袁绍总爱用西域的金线做风筝线,说要让袁家的志向比天高。他偏要用粗麻线,说能经得住风雨才是根本。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把风筝线拧在一起放飞,却被突如其来的雷雨劈断了线。袁绍气得拔剑砍断了风筝骨,他却捡起半截带回家,藏在老屋的梁上。
“明公,夜深露重。” 许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甲胄碰撞声打破了沉寂。曹操回头时,见这位虎侯捧着件锦袍立在月光里,腰间的虎头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。这员猛将跟随自己二十余年,刀光剑影里替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,可此刻看着他鬓边的白发,曹操突然想起当年在洛阳城,那个提着五色棒打死蹇硕叔父的年轻人,那时的许褚还只是个在谯县乡野间打抱不平的壮士。
“仲康可知,” 曹操接过锦袍却没披上,反而望向远处的军营灯火,“我昨日梦见子建了。” 许褚愣了愣,随即垂首道:“三公子在邺城想必安好。” 曹操却笑了,笑声被风吹散在淮河水面:“他总说要做那断线的风筝,可这乱世里,谁又能真的自由自在?”
建安七子的诗赋还在营中传唱时,曹植曾在铜雀台宴会上挥毫写下 “愿为西南风,长逝入君怀”。那时的少年郎眼中满是星辰,哪里懂得风有顺逆,君怀亦有阴晴。如今被圈在邺城的高墙里,怕是连放风筝的兴致都没了。曹操想起卞夫人前日送来的家书,字里行间都是对植儿的担忧,墨迹洇湿处,分明是母亲的泪痕。
夜色渐深,淮河的涛声愈发清晰。曹操忽然想起建安五年的那个冬天,官渡战场上的积雪有三尺深。他踩着冻裂的土地巡查营寨,见郭嘉裹着件旧棉袍蹲在帐外煮酒,酒气混着药味飘得很远。“明公可知,” 郭嘉举起酒盏时手还在抖,“袁绍的粮草,就在乌巢。” 那时的奉孝眼窝深陷,却亮得惊人,像极了此刻天边最亮的那颗星。
可如今,那颗星早已陨落。曹操摸了摸腰间的锦囊,里面还装着郭嘉临终前写的遗书。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,句句都是平定辽东的计策。那年他从柳城班师,路过郭嘉的墓前,见坟头的青草已长得老高,风吹过时沙沙作响,像极了奉孝生前爽朗的笑。
“报 ——” 传令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营中的宁静。曹操转身时,见那士兵滚鞍下马,捧着竹简跪在地上:“明公,孙权遣使送来了书信。” 竹简上的字迹娟秀,却是字字如刀:“足下不死,孤不得安。” 曹操忽然想起孙策当年跨江击刘繇时的英姿,那个绰号 “小霸王” 的少年,在神亭岭与太史慈酣战的模样,和年轻时的自己何其相似。可如今,孙策早已化作吴郡的一抔黄土,连他的弟弟都学会了在笔墨间藏刀。
“传令下去,” 曹操将竹简丢给许褚,掌心的老茧摩挲着腕间的牙印,“明日四更造饭,五更出兵。” 许褚应声时,他又补充道:“把那吴地少年带来见我。”
天刚蒙蒙亮,那拾到风筝骨的少年就被带到了帐前。孩子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,脚边还放着个破旧的竹篮,里面装着刚采的淮河菱角。见了曹操却不惧怯,反而举起那半截风筝骨问道:“将军,这是您的吗?”
曹操看着他眼中的清澈,突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,在谯县的麦田里追着风筝跑。那时的天很蓝,云很白,父亲曹嵩站在田埂上喊他回家吃饭,声音被风吹得很远。他跑得太急,被石头绊倒在麦地里,手腕被田埂上的野狗啃出了血。父亲赶来时,那狗早已跑远,只留下父亲粗重的喘息和满是担忧的眼神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曹操接过风筝骨,指腹抚过上面的朱砂纹路。少年挺起胸膛答道:“我叫阿蒙,家住淮河对岸的芦苇荡里。” 阿蒙?曹操愣了愣,想起那个 “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” 的吕蒙。当年在浔阳江边,孙权劝学的故事传遍江东,如今那位吕子明已是东吴的大都督,怕是早已忘了自己也曾是个在江边打渔的少年。
“你可知我是谁?” 曹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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