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素月庵的茶,从来都是吸着山的灵气长的。”师太把祭服放在她面前时,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绸面传过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,明明已失了水分,却还倔强地蜷着边儿。祭服平铺在佛堂的矮案上,素白的杭绸被案头那盏油灯照得泛着柔光,领口绣着的茶树纹用真金线勾得密密匝匝,叶尖的弧度得顺着光线才能看清那微妙的倾斜——像极了庵后那株百年老茶树最向阳的那枝,叶脉的走向更是分毫不差,连最细的那道分叉都和树身拓下来的模样一般。
阿禾知道,这祭服是师太用了三个雨夜绣成的。她夜里起夜时,总看见佛堂的窗纸上透着昏黄的光,推开门便能瞧见师太坐在蒲团上,老花镜滑在鼻尖,银丝般的头发被烛火映得泛着白,手里的绣花针在布面上起落,线头在指间绕了又绕,偶尔扎到指尖,也只是轻轻“嘶”一声,用舌尖舔掉血珠又继续。针脚里藏着的,是比陈年普洱更沉的东西——是师太年轻时从战乱里护着茶种逃上山的颠沛,是她守着破败庵堂重新栽下第一株茶苗的执拗,是这些年看着一代代茶苗抽条、采茶女长大的牵挂。“如今山要沉了,总得有人陪着它。”师太的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青铜磬上,余音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。
阿禾的指尖落在祭服上,金线的触感有些硌手,像摸着茶苗刚抽条时的硬梗,带着股不肯服软的劲。线脚密得像茶苗在土里的根,在布面下盘根错节,一针扎下去,再从另一处冒出来,针孔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,把整朵茶树纹拢得严严实实。这针脚扎在布上,也像扎在阿禾心上,微微发疼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约莫七八岁的光景,师太教她辨茶。那时她刚被师太从山脚下的乱坟岗捡回来,瘦得像根枯柴,师太怕她乱跑,总把她带在身边。
那天蹲在茶园里,师太捏着片春茶的嫩芽,指腹摩挲着叶背的绒毛说:“好茶得有根,根扎得深,才能耐住旱,扛住涝。你看这土下的根须,比地上的枝叶要繁密十倍,那才是茶的魂。”她手里的嫩芽绿得发亮,沾着晨露,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,能看见清晰的脉络,像极了此刻祭服上的绣纹。
那时阿禾偏不信,总趁师太转身去翻晒茶青的功夫,偷偷把茶苗拔出来看根长得怎么样。白嫩嫩的根须沾着湿泥,在手里滑溜溜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银线。有回正拔得起劲,指缝里夹着三株刚抽叶的幼苗,被师太抓了个正着。师太手里的竹制戒尺轻轻敲在她额头上,“毛躁鬼”三个字带着笑,却也带着点重,震得她鼻尖发酸。“根是茶的命,你这一拔,是要它的命呢。”师太说着,却还是蹲下来,教她把茶苗重新栽回去,手把手地教她培土,指尖的温度混着泥土的潮气,在她手心里烙下暖暖的印。
此刻想起那声“毛躁鬼”,阿禾的眼眶忽然发潮。这些年她把茶苗当性命护着,春天刚冒头时怕倒春寒,夜里裹着棉被在茶园守着炭火盆,听着风声里夹着的冰粒声,一颗心悬到嗓子眼;夏天暴雨淋得茶蓬往下塌,她披着蓑衣在雨里一棵棵扶起来,泥水灌进草鞋,脚泡得发白;秋天早霜来得急,她凌晨就起来摇落叶上的霜花,指尖冻得通红;冬天雪压枝桠怕把枝骨压断,她踩着没过膝盖的雪,手里攥着竹杖一点点把积雪敲下来。可她从来没想过,这山若是塌了,纵是根扎得再深,又能往哪里躲。
佛堂外的雨还在疯长,像是老天爷撕破了口袋,要把天河里的水都倒下来。雨点砸在佛堂的青瓦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响,起初是零星的鼓点,敲在脊瓦上清脆悦耳,渐渐就连成一片,成了密集的擂鼓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,落在供桌的香炉里,和香灰混在一起,结成小小的泥团。远处的山涧传来轰鸣,是溪水漫过巨石的声响,比往日里要大上十倍,像头被惹恼的野兽,在山谷里咆哮着冲撞,连佛堂的木门都跟着嗡嗡发颤。
黄浪已漫过庵门的第五级石阶,离佛堂的门槛只剩三尺远。门缝里渗进的水在地上积成了小小的泊,倒映着油灯昏黄的光,像片缩小的、晃动的湖。有几只被水冲散的萤火虫误飞了进来,翅膀沾了水,飞不高,在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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