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话音方落，堂中众人皆垂首应是，唯有金学洁立于原地，目光灼灼直视案前之人。她身姿挺拔，眉宇间不带半分怯意，反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头，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喷薄而出。林黛玉察觉其意，眸光微凝，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长卷??那正是李宸院试两场的答卷。
“曾教谕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“在。”老者躬身向前。
“将李宸之卷取来，张贴于告示板左首；再取金学洁之卷，置于右首。今日本院有意令诸生对比观览，以明文章高下之别，亦知科场取士非凭私好，实依理法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哗然。
张学政心头猛地一跳，下意识望向李宸所在方位。只见那人脸色铁青，额角青筋隐现，双拳紧握几欲捏碎手中折扇。而金学洁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，随即整衣正冠，郑重行了一礼：“谢小宗师赐教。”
林黛玉不动声色，只抬手示意曾教谕照办。不多时，两张答卷并列悬于板上，墨迹清晰可辨。左侧李宸之文破题稳重、承转有序，引经据典如行云流水，辞采清丽而不失力度，确为上乘之作；右侧金学洁之策论则锋芒毕露，立意深远，尤以《贾政上车而民欢乐之》一题最为惊人??她竟从“民心向背”切入，直言官吏出行当体恤百姓疾苦，不可徒逞威仪扰民，字字如刀，直指时弊。
围观学子初看尚觉震撼，继而窃窃私语渐起。
“这……这也敢写？”
“分明是在讥讽当今官员奢靡成风啊！”
“难怪史湘云老师气得要挂冠归乡，这般文章若传出去，岂不是惹祸上身？”
然而细读之下，又不得不承认此文逻辑严密、义理通达，毫无偏激之语，反显胸襟开阔、见识卓绝。更有甚者，诗赋一栏中，金学洁所作七律《登宛平城楼感怀》，气象雄浑，结句“孤鸿影没斜阳外，犹带边声入汉关”，竟有盛唐边塞诗遗风，令人拍案叫绝。
李宸越看越是心惊，冷汗涔涔而下。他原以为自己抄录王家秘藏程墨，已算万无一失，却不料金学洁竟能凭真才实学写出如此文章，且风格迥异于往届案首，偏偏又合乎考官审美。更可怕的是，她的文字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，仿佛早已洞悉规则，并从容驾驭其中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我可是按着历年优等范文改写的，连用典都一一对照过……怎会不如她？”
身旁曲珩瞥了他一眼，低声道：“?兄，你莫非忘了？今年主考张继最厌剿袭程文，曾在府试放榜后亲撰《戒剽窃文》贴于贡院门外。你这般照搬硬套，纵使词句工整，也难逃‘油腔滑调、无病呻吟’之评。倒是金姑娘这篇文章，虽大胆却有根柢，既有孟子‘民为贵’之思，又合圣人‘因时制宜’之道，想不取她为案首都难。”
李宸闻言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一步。
此时林黛玉已起身离座，缓步走至告示板前，指着两篇文章逐段点评：“诸位请看，同为破题，《君子食无求饱》，李生解作‘修身养性，节制口腹’，稳妥有余而新意不足；金生则曰‘志在天下者，不以饮食累其心’，格局顿开。再看承题，李生循规蹈矩，金生却以管仲相齐、诸葛亮治蜀为例，说明贤臣皆能忘食忧国，层层递进，气势贯通。至于议论部分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，“李生引《论语》《大学》数处，皆属常谈；金生却援引《盐铁论》《潜夫论》，旁征博引，足见博览群书。尤其结尾一句‘食可求饱，志不可惰’，振聋发聩，远胜泛泛说教。”
每说一句，李宸心中便多一分寒意。待到林黛玉总结道：“故本院取金学洁为案首，非因偏爱，实因其文更具担当、更有风骨。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，旋即爆发出热烈掌声。
唯有李宸呆立当场，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，这一败，不只是名次之争，更是脸面尽失、家族蒙羞。王家素来以文脉自矜，如今嫡子竟被一介女流压于头上，传扬出去，怕是要沦为京城笑柄。更何况，母亲早有严令：此次若不能夺魁，便断其月俸，逐出书房，永不得参与族中诗会！
想到此处，他猛然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而此刻，金学洁已被众学子团团围住，恭贺之声不绝于耳。就连一向倨傲的褚砚也上前拱手：“金兄高才，褚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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