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高手中的野山参还残留着辽东深山的寒意与大地精魄的余温,那截百年老参在烛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透亮纹理,像凝结的时间本身。他尚未来得及细品参汤入口的回甘,意识便如挣脱丝线的纸鸢,倏然飘离了天宝三载的长安宫阙。
在时空的湍流中,他恍惚听见贞晓兕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,带着某种超越时代的穿透力:“此物非凡品…能通神明、见古今。”那声音如指南针,在他混沌的意识中指向一个明确的坐标——东汉建安十二年秋,碣石山。
当小高的“视界”重新清晰时,他发现自己正悬浮于渤海之滨的苍茫上空。下方是嶙峋的碣石山,山巅立着数人,为首者一身玄甲未卸,红袍在咸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。那人生得短小精悍,面容黝黑,眼神却如出鞘之剑,直刺向水天相接的远方。
五十三岁的曹操刚刚结束北征乌桓的战役。
小高作为宫廷宦官,见过太多养尊处优的贵族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——明明已是知天命之年,眉宇间的锐气却胜过长安城里许多二三十岁的年轻将领。曹操转身对随行的谋士将领说话时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像凿进石头:
“诸君且看,此渤海之阔,可比吾等胸襟否?”
他展开绢帛,提笔蘸墨。笔锋落在绢上时,小高感到自己的意识与那支笔产生了奇异的共振——仿佛握着笔的不是曹操,而是透过曹操的手,某种更磅礴的力量在寻找宣泄的出口。
“东临碣石,以观沧海。”第一句落下,海风骤急。
“水何澹澹,山岛竦峙。”浪涛应和着平仄起伏。
当写到“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;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”时,小高看见——不,是感受到——曹操胸腔中激荡的不是文字游戏,而是真正的宇宙图景。这个刚刚平定北方的军阀,站在秦皇汉武曾登临过的地方,想的不是功成身退,不是封赏享乐,而是日月星辰如何从这片海中升起落下。他的野心不是地盘,不是权力,是吞吐宇宙的尺度。
小高在宫中侍奉唐玄宗近三十年,见过陛下写诗。开元年间,陛下写《经鲁祭孔子而叹之》时尚有帝王气度;后来写《送贺知章归四明》时已显文人闲情;及至近年为杨玉环写《霓裳羽衣曲》,尽是缠绵脂粉气。何曾有过这般——把整个渤海装进胸膛,把漫天星斗视为囊中之物的气象?
“孟德公此时,”贞晓兕的声音如画外音般在小高意识中响起,“虽年逾五旬,却自觉事业方半。北征乌桓非为炫耀武功,实为彻底铲除袁氏残余、稳固后方。此战一了,他眼中所见已是江南烟雨、巴蜀险关。年龄于他,不是衰退的借口,而是积累的资本。”
话音未落,时空流转。
建安十六年秋,潼关。
小高的意识如鹰隼盘旋在战场上空。十万曹军对阵马超、韩遂的十部关西联军,渭水两岸营寨相连,旌旗蔽日。他看见五十七岁的曹操亲自骑马巡营,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有年轻将领劝他:“丞相年事已高,何不坐镇后方?”曹操大笑,笑声中有金属摩擦的质感:
“当年光武帝昆阳之战,年几何?二十八。然其一生征战,至五十三岁方平定陇右。为将者,心老则军老,与年岁何干?”
小高心中一震。他想起了天宝元年的骊山华清宫——同样是五十七岁,陛下却已开始抱怨“早起畏寒”,将许多军国事务推给李林甫处理。朝会上,陛下最关心的不再是边防军报,而是梨园新排的舞曲是否有新意。
潼关大战的细节如展开的画卷:曹操如何利用渭水沙土修筑营寨,如何假装渡河诱敌,如何用离间计让马超、韩遂互相猜疑。最精彩的是两军阵前,曹操单骑出列,与韩遂叙旧闲聊,“交马语移时,不及军事”。马超疑心大起,关中联军内部裂隙由此而生。
“此乃心理战之精髓。”贞晓兕的声音适时解读,“曹操深知,战场上击败敌人只是下策,从内部瓦解敌人才是上策。他五十七岁,已从单纯的军事家成长为真正的战略家——军事、政治、心理,三位一体。”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久久小说】 m.gfxfgs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