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拓跋晴并没有睡。
她习惯在所有人睡下后,听一遍营地的呼吸声。
那是检验军纪最好的方式。
走到后勤部门的一辆马车的灯光旁时,拓跋晴停下了脚步。
那个酸腐诗人正蹲在大车旁边,像一条软骨蛇一般的瘫坐在车辕边上。
他在数马车车轮的轮毂。
“八齿……传动至此,变为十六齿……力增两倍。”
李贺喃喃自语,全然没发现身后的阴影。
“若以此车为龙骨,动能为血,那驭者便是……”
他伸出手,虚空抓握了一下,仿佛手里握着无形的缰绳,“执辔的匠人。”
拓跋晴的手指按在刀柄上,原本想呵斥这人此时还不归帐。
但听到“匠人”二字,她的拇指松开了刀格。
在这世道,人人都想做英雄,做名将。
只有这个疯子,看出了这支军队其实是一群工匠和农家子弟在打仗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经过亲卫身边时,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。
“那个诗人若是再发疯,就用这个堵他的嘴。”
亲卫接过,借着月光扫了一眼,那是《岐沟关工械调度图》的废稿,上面画满了常人看不懂的流向线和符号。
次日午后,暴雨如注。
原本干涸的山涧瞬间变成了咆哮的黄龙,将前路截断。
“工兵营!架桥!”
吼声在雨幕中炸开。
没有慌乱。
几辆大车迅速推到岸边,原本平整的车板被掀开,露出了里面精巧的榫卯结构。
这就是“折叠式栈桥”。
李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死死盯着那些工兵。
没有号子声,雨声太大,喊也听不见。
前方的指挥官只是举起手臂,打出一串复杂的绳结信号。
先是一个死结,接着是一个活套,再猛地一拉。
对岸的工兵瞬间领悟,绞盘转动,巨大的木桥组件像变形的巨兽,在空中咬合、锁定。
“咔嚓!”
一声巨响,两段桥体在半空精准对接,严丝合缝。
三刻钟。
仅仅三刻钟,天堑变通途。
李贺浑身湿透,怀里紧紧抱着昨夜那个亲卫塞给他的图纸。
他看着图纸上那些曾以为是鬼画符的线条,又看向雨中那座瞬间成型的木桥。
原来那不是战报。
那是语言。
是这支钢铁军队独有的、高效的、不带任何废话的语言。
当夜宿营,雨还在下。
帐篷里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李贺找不到纸,他像着了魔一样,捡起一块从栈桥上换下来的废旧木板。
手中的炭条在木板上飞快游走。
林昭君进来换药时,正看到他在写字。
她本想制止,这违反了军中的灯火管制条例。
但当她看清木板上的最后一句时,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——”
那是李贺以前的诗。
狂妄,不知天高地厚。
但现在,他在那后面加了一句注脚。
字迹潦草,力透木纹,炭灰飞溅。
“今吴钩非铁,乃千人同心之械。”
手中的炭条断了。
李贺的手指被磨破,血渗出来,和黑色的炭灰混在一起,脏得刺眼。
他却在笑。
那笑容里不再有那种飘在云端的仙气,而是带着一股子泥土味和铁锈味。
“吴钩不是一把刀。”
李贺抬起头,看着林昭君,眼睛亮得吓人,“它是桥,是舟,是那张图纸,是那一千多个咬合在一起的齿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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