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,申时初。
南京总督衙门的书房里,曾国藩刚看完北京来的八百里加急公文。纸是上好的宫绢,墨是新研的御墨,印是满汉合璧的军机处大印——一切都昭示着,写这份公文的人,又回到了权力中心。
恭亲王奕?,复出了。
公文写得很客气,开头是“曾涤生兄台鉴”,结尾是“弟奕?顿首”。中间洋洋洒洒千余字,讲了三件事:
第一,朝廷决定在天津设机器制造局,请曾国藩“荐才襄助”;
第二,拟选派幼童赴美留学,请曾国藩“酌定章程”;
第三,湘军裁撤事宜,“可徐徐图之,不必过急”。
三条,条条都像是好意。
可曾国藩看着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赵烈文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大帅,恭王爷这是……在示好?”
“示好?”曾国藩放下公文,苦笑,“烈文,你读读最后那句——‘不必过急’。这是在告诉我,裁军的事,可以缓一缓,不必逼得太紧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
“好事?”曾国藩摇头,“三个月前,朝廷催命似的要我裁军。现在恭王一复位,就说‘不必过急’——你说,这是为什么?”
赵烈文想了想,脸色变了:“朝廷……怕了?”
“对,怕了。”曾国藩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僧格林沁在山东剿捻,连吃败仗。官文在武昌,压不住哥老会。左宗棠在福建,和洋人闹得不可开交——朝廷现在需要湘军,需要我来稳住江南半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
“所以恭王复出了。他需要我,就像我需要他。我们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——我倒了,他在军机处也站不稳;他倒了,我在江南也活不长。”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但天色依然阴沉。乌云低垂,压着南京城的飞檐翘角,像是要塌下来。
“那……这对大帅是好事啊。”赵烈文说,“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裁军的事了。”
“暂时?”曾国藩笑了,笑得很悲凉,“烈文,你太天真了。恭王这次复出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他是‘议政王’,是‘皇叔’,是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。他帮我,是因为他真觉得我能平乱,能救国。”曾国藩转过身,眼中闪着幽暗的光,“可现在呢?他是被慈禧罢黜过的人,是靠太后的‘恩典’才重新爬起来的。他现在每一步,都得看太后的脸色。”
“太后……”赵烈文咽了口唾沫,“太后不是一直猜忌大帅吗?”
“对,所以恭王现在帮我,不是真心帮我,是利用我。”曾国藩走回书案前,手指敲着那份公文,“他需要湘军来稳住江南,需要我来制衡僧格林沁、官文那些人。等局势稳了,等太后觉得用不着我了——你猜,他会怎么做?”
赵烈文说不出话。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更漏的滴水声,嗒,嗒,嗒,像是谁的命在倒计时。
许久,曾国藩缓缓道:“他会亲手送我上路,向太后表忠心。”
“大帅!”赵烈文急了,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没得选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“不管恭王是真心还是假意,现在他能给咱们喘息的机会,就得接着。哪怕知道是毒药,也得先喝了止渴——总比现在就渴死强。”
他重新坐下,提笔,开始写回信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写的都是恭顺的话:“王爷钧鉴,承蒙垂询,不胜惶恐。天津机器局一事,当举荐徐寿、李善兰等熟谙洋务之人……幼童赴美,宜选聪慧幼童,年龄十二至十五为佳……湘军裁撤,自当遵旨,循序渐进……”
写得很认真,很恭敬。
可赵烈文看着,只觉得心里发寒。
因为他看见,曾国藩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年老体衰的抖,是用力过度的抖——像是在压着什么,在克制什么。
背上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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