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靠山屯依旧被死寂和悲伤笼罩,但陈岁安一行人已经站在了百里外一个小站的月台上。
天是铅灰色的,北风卷着煤灰和细雪,抽打在脸上生疼。站台上人不多,大多是穿着臃肿棉衣、面色黧黑的当地百姓,背着筐,拎着鸡鸭,挤挤挨挨,空气中弥漫着烟草、牲畜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味道。远处,一声悠长嘶哑的汽笛穿透寒风,一节墨绿色的、车身上布满黄褐色锈迹和水渍的火车头,喷吐着浓密的黑烟,如同疲惫的巨兽,缓缓拖着一长串同样破旧的绿皮车厢,吭哧吭哧地驶进站台。
“去西北方向的,就这一趟慢车。”曹青山裹紧身上的老羊皮袄,把两张皱巴巴的硬纸板车票塞进陈岁安手里,又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,“吃的,喝的,应急的药,都在里头。铁柱的药每隔四个小时得灌一次,白姑娘……你多费心。”
陈岁安点头,接过背包挎在肩上。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工装,外面套着军大衣,脸上刻意抹了点灰,尽量不引人注目。曹蒹葭搀扶着白栖萤,白栖萤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棉袄,头上戴了一顶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棉帽,帽檐下露出的白发被仔细地塞了进去,只从帽兜边缘漏出几缕银丝。她眼睛上蒙着一条两指宽的黑色布带,挡住了那双失明的眸子,也让她本就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病弱和神秘。她手里拄着一根寻常的榆木拐杖,脚步虚浮,几乎全身重量都靠在曹蒹葭身上。
王铁柱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些。他被陈岁安和曹青山半架半扶地挪下驴车,身上裹着一件极大的、打着补丁的军大衣,头戴狗皮帽子,帽檐压得极低,遮住了大半张枯槁的脸。他意识时昏时醒,勉强能自己迈步,但每一步都沉重踉跄,左肩虽然被厚棉衣层层包裹,依然能看出不自然的僵硬和微微的隆起,隐约还有一丝难以掩盖的腐败气味逸散出来。
四人随着人流,挤向硬卧车厢。车门狭窄,人群推搡,陈岁安护着白栖萤和曹蒹葭先上,自己再和曹青山一起将几乎瘫软的王铁柱推了上去。一股混杂着汗味、脚臭味、泡面味、劣质烟草味以及车厢本身铁锈与机油味的温热浊气扑面而来,瞬间将外面的严寒隔绝。
他们的票在一个隔间里,六张铺位,上下三层。除了他们四个,另外两个铺位暂时空着。陈岁安将王铁柱安置在下铺靠窗位置,让他能倚着车厢壁。白栖萤被曹蒹葭扶着坐在对面下铺。曹蒹葭自己选了白栖萤的上铺,方便照应。陈岁安则睡在王铁柱的上铺。
列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,缓慢加速,窗外的站台、灰扑扑的建筑、光秃秃的树木开始向后移动。曹青山站在月台上,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风雪和建筑物之后。
车厢内渐渐安定下来。乘客们放好行李,有的爬上铺位休息,有的坐在过道边的小折叠椅上抽烟、嗑瓜子、大声聊天。列车员提着大水壶,吆喝着“开水来了”,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回荡。
白栖萤静静坐着,蒙着黑布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。她似乎比在屯里时更安静了,连那种无意识的摸索都少了。只是,她微微侧着头,耳朵不易察觉地动着,仿佛在倾听着车厢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——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、乘客的谈笑、婴儿的啼哭、甚至远处餐车推过时碗碟的轻碰。
陈岁安注意到,她的手指,在膝盖上偶尔会极其轻微地弹动一下,像是盲人在触摸无形的纹理。他想起曹蒹葭说过,白栖萤虽盲,但魂魄受损时某种灵觉反而被激发、或者说被迫放大了,对“气”的流动异常敏感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陈岁安压低声音问。
白栖萤轻轻摇了摇头,嘴唇微动,声音细若游丝:“‘气’……很浊。很多人……很多杂念。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蒙着布带的脸似乎转向车厢连接处的方向,“……有一点……‘冷’的,滑腻的……跟着我们上来了。不像是人。”
陈岁安心头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,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车厢。乘客形形色色,工人、农民、干部模样的人、带孩子的妇女……似乎并无异常。但他相信白栖萤的灵觉。
“能确定位置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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