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底,他本就是水师出身,只有在海上操舟驭浪,听着涛声枕着星月,才算是回归了本分;
这劳什子的陆军差事,实在是磨人得紧,半点不合他的性子。
舟船扯着白帆,顺着杭州湾的缓流一路往宁波驶去。
彼时钱塘大潮虽已初见端倪,江面上偶有翻涌的浪头卷着细碎的白沫掠过船舷,却还未到那怒涛拍岸、撼天动地的时节。
一路风平浪静,水色如练,十日后,船便稳稳地驶入了舟山水师的营地,锚链抛落时溅起的水花,惊碎了水面上的粼粼波光。
谁也未曾料到,他们竟与那支悄然游弋在附近海域的荷兰舰队,完美地错过了彼此——
那些船坚炮利的西洋战舰,恰在他们离港后、抵岸前的这段时日,无声地掠过了舟山海域,朝着杭州湾的方向去了。
方兴水乍见父亲立在船头的身影,惊喜得险些打翻怀里抱着的兵册,忙不迭地迎了上去,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雀跃。
他满心以为父亲是忧心水师的海防安危,特意赶回舟山坐镇,便将先前那份关于荷兰舰队异动的预警,彻彻底底抛在了脑后,半句也未曾再提。
在他看来,父亲既已归来,天大的事也有了主心骨,哪里还急着去叨扰这份久别重逢的欢喜。
八月十八日,钱塘江畔的秋阳正烈,金灿灿的光芒泼洒在江面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年一度的大潮盛景,早已如约而至。
江岸之上,从清晨起便挤满了拖家带口的观潮人,摩肩接踵的人群绵延数里,身着绫罗绸缎的达官显贵摇着折扇,布衣短褐的黎民百姓挎着竹篮,人人都踮着脚尖望向江面,脖颈伸得老长,盼着那万马奔腾般的潮头,携着雷霆之势滚滚拍岸。
钱塘大潮自古便负盛名,于杭嘉绍三地的百姓而言,这便是中秋最好的献礼——
往往中秋刚过,人们便会揣着刚出炉的桂花糕、油亮亮的月饼,还有各色时令鲜果,奔赴海宁盐官、杭州六和塔这些观潮胜地,赴这场一年一度的盛会。
偌大的杭州城,竟已空了半城。
朱门大院的簪缨世家带着仆从车马,早早便占了江畔的绝佳观潮位;
寻常市井小民也锁了门户,扶老携幼往江边赶,连平日里人声鼎沸的河坊街,都只剩寥寥几个守铺的伙计,往日的喧嚣淡得几乎听不见。
谁也未曾料到,南洋联军会选在这般万众欢腾的时刻,对杭州府城骤然发难。
任谁静下心来琢磨,此举都实在荒唐——
大潮涨起,固然能借那吞天沃日的水势,将西洋舰船送得更深入钱塘江腹地,可江面上汹涌翻腾的巨浪,也会将舰身颠得如同风中残叶,连最基本的稳定性都难以保证。
午后未时,日头毒得像淬了火,晒得江岸的观潮人眯着眼躲在伞下。
荷兰舰队却借着这滔天潮势,鼓着满帆逆水而上,舰艏劈开巨浪,一路冲撞着冲到了临近西湖的江面。
黝黑的舰身在浪涛里剧烈晃悠,水兵们在甲板上东倒西歪,折腾了许久才勉强稳住阵脚。
旋即,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便缓缓调转,死死对准了杭州城垣,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骤然撕破了江畔的喧嚣,惊得观潮人四散惊呼。
说来也是荒谬,荷兰军舰上竟连一个本地向导都没带,领航的水手全然是凭着远处城墙的轮廓来判断方位、锁定目标。
也算是老天庇佑,彼时大潮正裹挟着舰船朝着钱塘江上游奔涌,但凡掌舵的水兵手滑偏了分毫,这支杀气腾腾的舰队,怕是就要一头拐进曹娥江,白白扑一场空。
炮火嘶吼着席卷杭城,爆裂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足足肆虐了一个多时辰。
这座历经千年风霜的江南古城,临江的一面城墙被炸得千疮百孔,青灰色的墙砖碎成齑粉,垛口与望楼尽数坍塌,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;
城墙下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宇更是遭了灭顶之灾,砖瓦飞溅间,无数雕梁画栋的民居商铺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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