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的西坡，喧闹是别人的。
职工食堂留守人员的年夜饭盛大收场后，篝火晚会将狂欢推向高潮。歌声、笑声、爆竹声、划拳声，混杂着肉香与酒气，在寒冷的夜空中蒸腾，将这片新兴的土地烘烤得热气腾腾。
瞿子龙滴酒未沾。他将所有应酬、敬酒、与职工同乐的场面，都交给了瞿子晴和安纤雪。相信她们能做得很好，用女性的细致与亲和，将这份节日的喜悦与关怀传递到每个人心里。
而他，简单吃过晚饭，便来到了顾墨帆的房间。这里位于相对安静的生活区边缘，窗子做了加厚的隔音处理，但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和烟花爆竹声，仍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，更衬得屋内气氛低落。
顾墨帆生性乐观、豁达，即使在绝境中也不失幽默，躺在病床上，身上连着好几台监测仪器，线条在屏幕上微弱地起伏。比几天前更瘦了，脸颊深深凹陷下去，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，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。说他奄奄一息，并不为过。从暹罗带回的解毒药没能如期发挥想象中的效果。
多器官衰竭引发的身体亏损，正在急速消耗他最后的生命力。
但他醒着的时候，眼睛却依然是亮的。那是一种看透生死、却又对生命本身充满眷恋与好奇的光。
“外头……真热闹。”顾墨帆听见瞿子龙他们进来的脚步声，没有睁眼，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，声音细若游丝，带着笑意，“可惜了……今年这顿……团圆酒，是……喝不上喽。”
苏国豪默默走到床边，用棉签沾了水，轻轻润湿顾墨帆干裂的嘴唇。这个铁塔般的汉子，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
“都这逼样了，还念叨那二两黄汤。”瞿子龙在床边的椅子坐下，声音平静。
顾墨帆缓缓睁开眼，目光有些涣散，好一会儿才聚焦在瞿子龙脸上，笑道：“子龙哥……你还是……不会说漂亮话。不过……挺好。”
他喘了几口气，积蓄了一点力气，又问：“苏哥……你……不用陪着我……大娘、嫂子、还有灵儿他们……还等着你团圆呢。”
苏国豪摇摇头，声音低沉：“这儿，就是我的位置。” 短短几个字，斩钉截铁。
顾墨帆眼底似乎有微光闪动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睛。
房里又安静下来，只有仪器规律的、轻微的滴滴声。
时间在寂静和偶尔的交谈中流淌。
顾墨帆时而昏睡，时而短暂地清醒。
只要醒来，哪怕虚弱得只能断断续续说几个字，他也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。问西坡今年的盈利，问肥城的汽车厂进展，甚至开玩笑说等他能下床了，要再去试试暹罗菜到底有多辣。
瞿子龙和苏国豪就陪着他聊。避开沉重的病情，只说些有趣的见闻，未来的规划，甚至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。
没有刻意安慰，没有悲悲切切，就像三个老友在任何一个平常夜晚的闲聊。
只是偶尔，当顾墨帆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音，再次陷入昏睡，或者因疼痛而微微蹙眉时，房间里的空气会骤然变得沉重。
苏国豪会立刻起身查看仪器，瞿子龙则默默握紧拳头，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的烟火，那里面翻涌着焦灼与冰冷的决心。
必须尽快找到凌然。每过去一天，顾墨帆生还的机会就渺茫一分。
不知不觉，远处传来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，由零星变得连贯，最后如同煮沸的粥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，中间夹杂着二踢脚沉闷的巨响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。
1987年，能大放烟花的人家还不多，但鞭炮，是家家户户咬紧牙关也要买上几挂的，似乎那震耳欲聋的炸响，能崩走一年的晦气，迎来崭新的希望。
零点到了。
新旧交替的时刻，整个清江县城仿佛被点燃，沉浸在硝烟与声浪的狂欢中。
病床上，顾墨帆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喧嚣惊醒，他缓缓睁开眼，望向传来声音的窗外，尽管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极其缓慢地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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