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双曾布满血丝、承载着整个文明重量的眼睛，此刻却有些失焦，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，看到了更久远、更沉重的过往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指节因长期紧握而有些变形，轻轻按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。指尖之下，是沐浴在夕阳下的、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转动的地球。
许久，他回到办公桌前，打开了那本跟随他辗转无数战场、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的皮质日记本。
他拿起笔，墨水在微微颤抖的笔尖凝聚，然后，一字一句，极其缓慢而沉重地落下：
【春分后三日。】
【这场跨越了接近七百多天，死伤人数超过……三十二亿，吞没了全球超过百分之七十宜居领土的战争……】
笔尖在这里停顿了良久，墨迹微微晕开。
【在今天，终于，画上了句号。】
【窗外，是他们胜利的喧嚣。耳中，是星球逐渐平复的‘呼吸’。】
【而我，只感到无边的疲惫，与一种……近乎虚脱的平静。】
【人类啊……】
他抬起头，再次望向舷窗外那颗星球，目光似乎落在了那些刚刚钻出地面、在微风中瑟缩却倔强挺立的新绿草芽上。
【这个渺小……而又如此……伟大的族群。】
【我们失去了星辰大海，失去了无数同胞，失去了整整一个时代。但我们……守住了脚下的泥土，守住了明天的可能性，守住了……文明的火种，未曾熄灭。】
【长夜已尽。】
【未来，或许依旧荆棘密布。】
【但至少，此刻，阳光……真暖。】
他合上日记，闭上双眼，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。肩膀微微耸动，没有声音，只有滚烫的液体，无声地浸湿了摊开的书页，晕染了那最后几行字迹。
…………
在全球各处，深埋于地下数千米、如同蜂巢般错综复杂的巨大避难所那厚重无比的合金闸门，在无数双或期待、或恐惧、或茫然的眼睛注视下，伴随着沉重而悠长的机械运转声，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……向上抬起。
第一缕真实的、未经任何过滤的阳光，如同金色的利剑，刺入了长达数年不见天日的黑暗。
光尘在光束中飞舞。
新鲜的、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（尽管这气息中还混杂着澹澹的焦灼与铁锈味）的空气，涌入沉闷了太久的空间。
人们挤在门口，眯着眼睛，不适应这久违的光明。
他们身上还穿着灰扑扑的防护服或简陋的衣物，脸上带着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，以及一种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深深畏惧的复杂神情。
一个年轻的母亲，紧紧牵着她的手。
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。他是在避难所最深处、依靠最严格的无菌环境和人工光照接生、长大的。
他的整个世界，就是灰白色的合金墙壁、嗡嗡作响的通风管道、定量配给的能量膏、大人们疲惫而紧张的面孔，以及睡前故事里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“蓝天”、“白云”、“浩瀚的大海”和“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”。
那些都是“故事”，是“传说”，是如同神话般遥远而不真实的东西。
今天，闸门开了。
母亲蹲下身，用颤抖的手，轻轻摘下了孩子脸上那副小小的、从未真正派上用场的防护镜。
“看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，“孩子……看外面……”
男孩怯生生地、努力地睁大了眼睛，迎着那刺目的光，望向闸门之外，那个他从未真正“看见”过的世界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无垠的、澄澈得如同最纯净蓝宝石的——天空。
几缕羽毛般洁白的云，悠悠地飘荡着。远处，是起伏的、覆盖着新生嫩绿与顽强野花的丘陵轮廓。更远处，风带来了咸涩的、陌生的气息，大人们说，那是“海”的味道。
阳光照在他小小的、苍白的脸上，暖洋洋的，有些痒。
他眨了眨眼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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