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的春天来得早,二月刚过,柳树巷口那棵老柳树就抽了新芽,嫩绿的枝条垂下来,在春风里轻轻摆动,像少女的发丝。允堂的药铺开了半个月,门前的招牌是新做的,樟木板子,黑漆底,金粉字,写着“安氏药铺”四个端正的楷书。
字是他自己写的,清虚道长说过,他的字有筋骨,像他的人。
药铺不大,但干净。靠墙的药柜是新打的,松木料子,还带着淡淡的木香。一百个小抽屉,每个抽屉外贴着红纸标签,写着药材名: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茯苓……常用药都齐了。靠窗是诊桌,桌上铺着青布,摆着脉枕、银针、笔墨纸砚。
墙角有个小炭炉,炉上常年煨着药罐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。
允堂坐在诊桌后,手里拿着本医书,眼睛却望着窗外。
窗外是巷子,上午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偶尔有行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远及远。镇上人还不太熟悉这个新来的大夫,来看病的人不多,一天也就三五个,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寻常病症。
他也不急。
诊金收得低,贫苦人家赊账也允,抓药时分量给得足,渐渐的,口碑传开了些。隔壁王婶的孙子前几日咳嗽,他开了两剂药,吃好了,王婶逢人便夸“陈大夫医术好,心肠更好”。
但允堂知道,自己的医术也就够治些小病。遇到疑难杂症,还得翻医书,查手札,有时一夜不睡地琢磨。陈大夫留下的那本行医录他翻了很多遍,上面记载的青石镇常见病症和药方,他都能背下来了。
只是最后那几页关于“疫病真相”的记载,始终没有下文。
午后,他关了铺门,背着竹篓去后山采药。心口的旧伤养了几个月,好些了,只要不剧烈运动,寻常行走没问题。
后山不高,但草药多,春天地气回暖,正是采药的好时候。
他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,脚步不快,眼睛仔细搜寻路旁的草丛。发现一株柴胡,蹲下身,用短锄小心挖出,抖掉根上的泥土,放进竹篓。又走几步,看见几丛益母草,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摇曳。他采了些,留了根,好让它继续长。
采药时他很专注,手指拂过草叶,指尖感受叶脉的纹理,鼻子嗅闻草药特有的清香。这让他平静,让他暂时忘记那些解不开的谜,那些回不去的人,那些夜夜纠缠的梦。
竹篓渐渐满了。
他直起身,抹了把额头的汗。春阳暖暖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远处,青石镇的全貌尽收眼底,青瓦白墙,炊烟袅袅,一条小河穿镇而过,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
很安宁。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吗?也许吧。至少,不必提防毒药,不必算计生死,不必在深夜里惊醒,冷汗湿透衣衫。
他背着竹篓下山,回到镇子时已是傍晚。街上的店铺还开着,布庄前有妇人在挑布料,铁匠铺里叮当声不绝,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气。他在街口的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,热乎乎的,揣在怀里。
刚要拐进柳树巷,街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允堂下意识抬头。三匹马从镇口进来,马上的人风尘仆仆。
为首的是个穿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的中年人,头发花白,骑马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。后面跟着两个中年人,一个面容严肃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;另一个文士打扮,手里拿着折扇,尽管天还不热。
三人在街心勒住马。为首的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,扫过行人,最后落在允堂身上,停顿了一下,又移开。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文士打扮的人点头,驱马上前,向路边一个卖菜的老汉问路。老汉指着街尾:“客栈就一家,悦来客栈,往前走,路口左转就是。”
三人道了谢,继续前行。
马蹄声从允堂身边经过时,他低下头,将斗笠的笠沿往下拉了拉。马蹄声渐远,他才重新抬头,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。他按了按心口,深吸一口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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