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凌晨四点的帝都像一头疲惫的巨兽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缓缓喘息。林更辛抱着文件夹走出电科大厦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水泥混合的气息。他没有打车，只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，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空洞的声响。天边泛起灰白，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整座城市正从梦中苏醒，而他却像是刚跌入一场更深的梦。
剧本还贴在胸口，那张写着“演活着最难”的剧照硌得皮肤生疼。他忽然想起高中时语文老师讲《雷雨》，说周冲最可悲的地方不是死，而是至死都相信光能穿透黑暗。那时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，偷偷在课本角落画了个少年跃出栏杆的剪影??如今那幅涂鸦竟成了《同桌的他》第37场戏的动作设计原图。
手机早已关机，但震动感却始终未散，仿佛某种执念仍在体内游走。他拐进一条小巷，准备抄近路回酒店，却听见前方传来??声。走近才发现是个流浪汉蜷缩在便利店门口，怀里紧紧搂着一台老式收音机，电流杂音中飘出断续的女声播报：“……《香江行》预售突破九千万，刷新国产灾难片纪录……业内人士称其有望成为今年唯一票房过十亿的华语电影……”
林更辛停下脚步。那人抬起头，满脸胡茬下是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。“你也看这电影？”流浪汉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，“我昨晚在桥洞下听了整整三遍预告片，那句‘我们不是怪物，是被遗忘的人’，真他妈戳心。”他拍了拍收音机，“导演敢说真话，就值得一张票钱。”
林更辛蹲下来，从口袋掏出仅剩的一包烟递过去。对方接过时，袖口滑落，露出手臂上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。那一瞬间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这不是同情，也不是施舍，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共鸣??他们都曾被人定义为“多余的存在”，一个是在娱乐圈边缘挣扎的演员，一个是被城市抛弃的流浪者，而在《香江行》的世界里，所有人都是幸存者，也都可能是怪物。
“你会去看吗？”流浪汉问。
林更辛摇头：“我没票。或者说，我的电影正在给别人的票让路。”
对方愣了两秒，忽然大笑起来，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“那你更该看！”他指着林更辛的脸，“你这张脸写着八个字：生不如死，偏不服输。这不就是陈瑾演的那种人？听着，兄弟，别管谁压你头顶，只要你还想往上爬，你就没输。”
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，林更辛怔在原地。许久，他轻声道：“谢谢。”
回到酒店时，梅园已经离开。床头留了张便签：“补妆定在八点，周导说今天必须一条过。”水杯下压着一颗润喉糖，是他最喜欢的薄荷味。他走进浴室，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，下巴冒出发青的胡茬，可眼神却比昨夜清晰了许多。拧开水龙头，冷水扑面而来，他用力搓洗脸颊，直到皮肤发红。
换好戏服时已是七点二十分。剧组大巴停在楼下，隋开靠在车门抽烟，见他上来立刻掐灭烟头：“来了？宝拉刚打电话来，说数据组发现个怪事??《香江行》观众评论里有三百多条提到‘让我想起同桌的他’，有人甚至开始对比你和陈瑾的眼神戏。”
林更辛系着领带的手顿了顿：“他们……在夸我？”
“不全是。”隋开苦笑，“有人说‘要是林更辛有陈瑾十分之一的爆发力就好了’，也有人说‘可惜了剧本，男主太软’。”他拍拍林更辛肩膀，“但也有挺你的，说你在第21场食堂戏里捏饭盒的那个小动作，演出了自卑者的尊严。”
两人登上天台布景区时，朱颜曼兹 already 在等了。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裙，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，看见林更辛时微微一笑：“准备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目光扫过四周。摄影机、灯光架、威亚轨道全都就位，周易站在监视器后低声调试参数。这片天台是搭景，用钢筋和木板拼接而成，边缘特意做旧出锈迹斑斑的效果。风从四面吹来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。
“我想改一句词。”朱颜曼兹突然说，“原剧本里我说‘你这样下去只会拖累大家’，我想改成‘你根本不懂什么叫责任’。可以吗？”
林更辛看向周易。后者沉吟片刻：“情绪更重了，你要接得住。”
“我能。”他说。
八点整，第一场正式开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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