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青骢暗影

暮色四合，钱塘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将湿冷的青石板路映照出片片模糊的光晕。阮郁独自走在返回驿馆的路上，月白的棉袍在夜色中仿佛自带微光。他步履从容，唇边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闲适笑意，任谁看去，都只当是一位兴致颇佳、漫步归家的翩翩公子。

然而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，此刻却沉淀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审慎与锐利，如同静水深流，表面平静，内里却暗藏漩涡。

玄墨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自暗处现身，落后他半步，低声禀报着今日漕运线索的后续——几个关键人物的异常动向，几条看似无关却指向同一方向的蛛丝马迹。阮郁静静听着，指节无意识地在袖中微微曲起，大脑飞速运转，将零碎的信息拼凑、分析、剔除干扰。

“看来，有人坐不住了。”他声音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“继续盯着，不必打草惊蛇。让他们动，动起来，才会露出更多破绽。”

“是。”玄墨应道，随即迟疑片刻，“公子，方才那位苏娘子……”

阮郁脚步未停，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，落在了不久前那条喧嚣的市集，那个抱着粗陶罐、沉静如水的女子身上。“她？”他唇角那抹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许，“确实……非同一般。”

他今日微服游逛市集，本是为了亲自感受一下钱塘的民生百态，印证某些来自卷宗与密报的信息。偶遇苏小小，确属意料之外。他起初只是带着几分对“钱塘才女”的好奇，想看看这被几位清流名士赞誉的女子，在脱离诗会雅集的光环后，会是何等模样。

是依旧端着才女的架子？抑或是流露出对繁华的向往？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女子，稍有才名，便急于在更高阶层的人面前展示，以期获得青睐。

然而，苏小小没有。

她从油壁车上下来，步入市集，目的明确地为家中采买铁锅、油盐。她询问价格时态度自然，挑选物品时目光专注，那并非故作姿态的清高，而是真正沉浸于生活本身的从容。当她驻足于那个落魄文士的摊前，对那只沾满泥污、毫不起眼的陶罐流露出兴趣时，阮郁心中的好奇达到了顶点。

他故意上前，点出那陶罐可能的年代，既是为了试探她的眼力，也是为了观察她的反应。寻常闺秀，要么会因被点破而羞赧，要么会因他的出现而惊喜或局促。

可她依旧没有。

她坦然承认自己的观察，言辞谨慎却不失见解，面对他看似好心的“掌眼”建议，她权衡之后，选择了接受，姿态不卑不亢，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可以提供帮助的、略懂此道的路人。

及至后来，与她那两位活泼娇憨的友伴相遇。柳茵的直率，阿萝的腼腆，都与京中那些被规矩束缚得失去了鲜活气的贵女截然不同。而苏小小置身其中，沉静是她的底色，却并非隔阂。她能自然地与她们相处，分享市井见闻，那份融入烟火人间的真实感，是任何伪装都无法企及的。

更令他心弦微震的，是她在“拙器斋”外的回应。

他那番关于陶罐与“藏拙守静”的话语，看似闲谈，实则是一次精心包装的试探。他想知道，这个看似淡泊的女子，内心是否真的拥有足以与她的才名相匹配的定力与智慧。

她的回答，远超他的预期。

“心若安定，纵处闹市，亦能守得一方清明；心若浮荡，纵居幽谷，亦难免纷扰。”

这句话，如同投入他心湖的一颗石子，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。这绝非一个只会吟风弄月、伤春悲秋的才女能说出的话。这需要阅历，需要思考，需要对自身与世界有清晰的认知。她不仅看穿了他话语中的试探，更以一种近乎“道”的境界，给出了她的答案——真正的宁静源于内心，而非外境。

这种精神层面的直接碰撞，带来的冲击远胜于任何美貌的惊艳或才艺的展示。他见过太多美丽的皮囊，听过太多精妙的乐曲，却极少遇到能与他进行这种高度思想对话的女子，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年纪尚轻、出身平凡的少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