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官道的硬土,由北向南,路途的风景在车窗外缓慢更迭。初时是北方冬末荒凉萧瑟的原野,枯草连天,秃树如骨,寒风卷着黄土,扑打车厢,簌簌作响。越往南,风中的寒意便似乎被一层层剥去,渐渐染上潮湿的、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气息的水汽。天空也不再是北方那种高远肃杀的铅灰,而是时常笼着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、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雾气。树木的枝头开始冒出不易察觉的、鹅黄色的嫩芽,田垄间有了稀疏的、弯腰劳作的农人身影。运河的水变得浑浊而宽阔,往来船只如织,漕船、客船、商船,高耸的桅杆和破烂的船帆交织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水腥、汗臭、货物以及两岸城镇飘来的、复杂的人间烟火气。
行程是官定的,走水路,乘官船。从通州上船,沿运河迤逦南下。船是普通的官船,不大,但坚固,船舱分为数间,我与两名随行的、名义上是“护卫”实则是骆养性派来“陪伴”的北镇抚司校尉同船。这两人一个姓赵,一个姓钱,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,面目普通,沉默寡言,一路除了必要的问安和传递消息,几乎不与我有任何交谈。他们守在隔壁的舱室,像两尊会呼吸的泥塑,目光偶尔扫过我时,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、令人不适的穿透力。我知道,这是骆养性的眼睛,一路监视,直至南京。
我也乐得清静。大部分时间,我都独自待在狭小的船舱里,靠着舷窗,望着窗外流淌的、仿佛永无止境的河水,和两岸缓缓后退的、千篇一律的景致。有时闭目养神,默默运转那微弱的内息,温养经脉,感受着身体在舟车劳顿和水土不服的双重侵袭下,缓慢而顽固地恢复。肋下的旧伤在潮湿的河风里,偶尔会传来隐隐的酸痛。右腿膝弯后的疤痕,在长时间久坐后,也会僵硬发麻。但都在可控范围内。王太医留下的丸药按时服用,似乎有些效用,至少白日精神尚可,夜里虽仍多梦易醒,但不再有之前那种惊悸盗汗的虚弱。
怀里的玉饰和那几块不知名的硬块,贴身藏着,冰凉,像两颗沉默的、等待发芽的种子。腰间的寒铁绣春刀,在颠簸的船舱里,随着船身微微晃动,刀鞘偶尔碰触到舱壁,发出沉闷的轻响,提醒着我它的存在和重量。床下暗格里的“血金”,分量依旧沉甸甸的,是我在这陌生旅途和未知前程中,唯一可依仗的、冰冷的“实在”。
旅途漫长而枯燥。除了必要的停靠码头补充给养,船只几乎日夜兼程。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苍凉,渐渐过渡到淮扬一带的平畴沃野,屋舍俨然,人烟渐稠。过了长江,水势更为浩荡,风物又是一变。天空似乎更低,雾气更浓,湿气仿佛能渗入骨髓。两岸的屋舍多粉墙黛瓦,临水而筑,石阶蜿蜒入水,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,带着浓重的吴侬软语的招呼和谈笑声传来。繁华,却也透着一种与北方截然不同的、黏腻的、仿佛能将人温柔吞噬的慵懒和深不可测。
这就是江南了。我即将踏足的,虎踞龙盘、却又暗流汹涌的留都所在。
越接近南京,船上的气氛似乎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。赵、钱二人虽然依旧沉默,但外出的次数似乎多了些,有时会在停靠较大的码头时,离船片刻,回来时身上带着些市井的气息。他们看我的目光,似乎也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些……或许是即将完成“押送”任务的、不易察觉的松懈?又或者,是到了南方地界,骆养性的直接掌控力减弱,他们也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和态度?
我不动声色,只是冷眼旁观。
终于,在离开京师后的第二十一天午后,透过舷窗蒸腾的水汽和薄雾,一片巨大、苍黑、绵延无际的城墙轮廓,如同蛰伏的巨兽,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先是模糊的影子,随着船只的靠近,逐渐清晰。城墙高峻,依山傍水,蜿蜒起伏,望不到尽头。墙砖是深沉的青黑色,历经风雨,布满斑驳的苔痕和岁月侵蚀的痕迹,比之京师城墙,少了几分帝都的规整威严,却多了几分沧桑厚重,与一种近乎蛮横的、镇锁东南的沉雄气魄。
石头城。南京。到了。
船只缓缓驶入水门。穿过幽暗、潮湿、回荡着水声和隐约人声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久久小说】 m.gfxfgs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