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笼罩着瓯江两岸。一轮残月悬于天际，清冷的光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，仿佛碎银铺就。
镇海司衙门早已闭门落锁，唯有陆明渊书房内的烛火仍亮着，映出他伏案疾书的身影。窗外风声轻响，枝叶微动，似有低语，又似天地也在屏息等待明日那一场风云将起的宴席。
谭伦离去前最后一夜，二人对坐无言良久。最终还是陆明渊先开口：“你走之后，杭州那边若遇难处，不必拘礼，可直接修书与我。胡宗宪虽为总督，然此人老谋深算，未必肯轻易为外人所用。你在监军任上，若能暗中牵制严党羽翼，便是为温州守住一道后门。”
谭伦点头，目光沉静：“大人放心，我会以‘整肃军纪’为名，逐步安插亲信于各营。尤其浙东沿海卫所，已有数位将领与我私交甚笃。待时机成熟，只需一道密令，便可令其听调不听宣。”
“好。”陆明渊轻叹一声，“你这一去，看似贬谪，实则是打入敌阵腹心。朝堂之上，徐阁老独木难支，我等若不能在外围形成呼应，迟早会被严嵩父子连根拔起。”
两人再无多言，只以茶代酒，遥敬彼此。次日清晨，谭伦便悄然启程，未惊动任何人，仅带两名随从，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，直奔杭州而去。
与此同时，牛邙山上下已是一片忙碌。
杜彦亲自督工，在山腰处搭起一座露天高台，四周张灯结彩，却非寻常官宴那般奢靡铺张，而是以竹木为架、青布为帷，透着一股质朴刚健之气。台前摆开数十张长桌，皆由本地杉木制成，未施油彩，保留原木纹理，象征“本源不忘”。
更令人瞩目的是，每张桌上除杯盏碗筷外，另置一本账册、一支朱笔、一方砚台??这是陆明渊亲命：“今日之宴，非仅为接风洗尘，更是镇海司立规之始。凡赴宴者，皆可视账、可查数、可质问。若有疑处，当场提笔批注，三日内必得回复。”
消息传出，满城哗然。
那些原本抱着观望态度的新任官员们，顿时心头一紧。尤其是稽核司经历王维安，听闻此令后冷笑不止：“陆明渊倒是胆大包天，竟敢公然邀人查账？莫非真以为自己清白如纸？好！我倒要看看，这牛邙山的账本里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！”
他当即下令手下快马加鞭，调集全司精干吏员，连夜整理历年市舶司旧档，对照镇海司成立后的收支明细，准备明日当众发难。
而另一位即将到任的右辅政王元美，此时仍在百里之外的驿道上策马疾行。他身披素色?衫，背负书匣，风尘仆仆却神色坚毅。随行小童问他为何不乘官轿，他只淡淡一句：“士不可一日忘民疾苦，轿中安卧，何知百姓脚底泥泞？”
此人年近三十，出身太原王氏旁支，自幼聪慧过人，弱冠即中进士，入翰林院编修国史。然因屡次上疏弹劾权贵，触怒严党，几遭贬谪。幸得徐阶力保，才得以留京任职。此次被荐至镇海司，实乃徐阶暗中布局，欲借其刚正之名，制衡陆明渊手中日益膨胀的权力。
但徐阶亦知此人难控，故在书信中特意叮嘱陆明渊：“王元美如利剑出鞘，可用而不可恃，宜导之以理，束之以势，使其锋芒为我所用，而非反伤己身。”
此刻，王元美尚不知自己已被卷入一场风暴中心。
翌日辰时，阳光破云而出，洒落在牛邙山上。整座山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，生机盎然。山道两侧，数百名纺织女工整齐列队，身穿统一靛蓝布衣，头戴素巾，手持扫帚与抹布，默默清扫道路两旁的落叶与碎石。
她们大多是战乱遗孤或贫苦农妇，曾流离失所，食不果腹。是陆明渊建厂收容，授之技艺，赐以温饱。如今每人每月可领工钱三百文，外加米粮两斗、布料一匹。虽不算丰厚，却足以让她们挺直腰杆做人。
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站在队伍最前，名叫柳娘子，原是瑞安县城外佃户之妻，丈夫死于倭寇劫掠，她带着两个孩子逃难至此。如今大女儿已在厂中担任织造组长，月俸已达五钱银子。
她望着山路上缓缓驶来的马车队伍，眼中泛起泪光，低声对身旁同伴道：“这位陆大人，是我们穷人的活菩萨。今日他请客吃饭，我们不能光看着，得把这条路扫得干干净净，让他走得安心。”
众人齐声应和，动作更加卖力。
终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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