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藏呼月是被两名西夏武士用软舆抬回都亭西驿的。她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干裂起皮的嘴唇。甫一踏入驿馆为她安排的独院,她便踉跄着推开搀扶的武士,扶住院中的石桌,剧烈地咳嗽起来,每一声都仿佛要扯裂肺腑。斗篷滑落些许,露出脖颈和手腕上狰狞的、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与烙伤,在昏黄的灯笼光下,触目惊心。
皇城司的牢狱,岂是易与之地。纵使她咬牙不吐露核心机密,但那些层出不穷的刑讯手段,足以让铁人也脱层皮。叶英台,那个女人下手极有分寸,不会让她轻易死去,却能让她尝遍痛苦,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煎熬。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,内腑也受了暗伤,如今能活着出来,全凭一口不甘的硬气与某种模糊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想。
野利荣旺负手站在廊下,看着她这副模样,眼中没有多少疼惜,只有深沉的愠怒与失望。他挥退左右,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“呼月,”野利荣旺的声音压抑着怒火,“你看看你,成了什么样子!为了一个宋人宗室,一个将你当作棋子、用完即弃的蠢货,你竟敢违抗太后密令,擅自行事,陷自身于囹圄,更将我大夏至于如此被动之地!千匹良马,五千沙狐皮,万石青盐!还有老夫在宋帝面前折损的颜面,在朝臣中间忍受的讥嘲!这便是你给我的回报?!”
没藏呼月靠着冰冷的石桌,喘息稍定,闻言,斗篷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她缓缓抬起头,兜帽阴影中,那双曾经锐利如寒星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却依旧执拗地看向野利荣旺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:“他……赵宗朴……现在何处?”
“你还想着他?!”野利荣旺终于按捺不住,低吼道,上前一步,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,“那个废物!他败了!一败涂地!被宋帝削爵圈禁,此生再无出头之日!你还在痴心妄想什么?你以为他真对你有情?他不过是在利用你!利用你的身手,利用你对大夏秘术的了解,利用你对他那点可笑的倾慕!事成之后,你不过是他众多玩物中的一个,甚至可能是需要灭口的隐患!你醒醒吧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鞭子,狠狠抽在没藏呼月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。她何尝不知?在皇城司暗无天日的牢房里,在无数次昏死又醒来的间隙,她早已将前因后果想得透彻。赵宗朴的温言软语,隐泉山庄的“救命之恩”,后来的种种“巧合”与“信赖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罗网。她这颗来自西夏的锋利棋子,被他用来搅动宋国风云,达成他不可告人的野心。
可是……
可是记忆不听使唤。总在剧痛难忍、意识模糊时,钻进脑海。是他递过来的那盏热茶,是他站在隐泉山庄的月下,披着满身清辉,对她说的那句“将军与我,皆是这天下棋局中的异数”;是他偶尔流露出的、与平日阴鸷深沉不同的、一丝近乎脆弱的疲惫……
情之一字,沾上了,就甩不掉,逃不脱。像跗骨之蛆,像心间烙印。明知道是毒,是火,是万丈深渊,却仍旧忍不住在那虚假的温暖前,徘徊不去,直至被焚烧殆尽,摔得粉身碎骨。
她忽然想起野利真——那个如今化名颜清秋,远在邕州,为了一个宋人书生叛出家国、抛却一切的女子。从前她不懂,觉得野利真愚蠢,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,背叛了血脉,背叛了使命。如今,她似乎有点懂了。那种身不由己,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疯狂与绝望。
“姑母……”没藏呼月避开野利荣旺的逼视,低声问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姑母她……可好?”
提到没藏太后,野利荣旺的怒气稍敛,但脸色更加阴沉:“太后为了你,在朝中承受了多少压力,你可知道?没藏一族,树大招风,多少双眼睛盯着!你倒好,自投罗网,授人以柄!太后她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,“她只让老夫带一句话给你:‘无论如何,活着回来。没藏家的女儿,可以败,可以死,但不能失了脊梁,更不能忘了根本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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