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六，寅时三刻，北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。永定门外，一阵急促如暴雨的马蹄声撕裂了寂静。三骑浑身汗水的驿卒高举着插有猩红翎羽的铜筒，嘶声高喊：
“八百里加急！南洋军情！闲人避让——！”
城门守军早已得了通政司提前传令，立即开启侧门。马蹄不停，踏着空旷的御街直奔皇城。铜筒上火漆封印的图案在灯笼光下隐约可见：一只展翅的海东青——这是文贵督帅府的专递密报标识。
乾清宫西暖阁，朱厚照其实一夜未眠。案头堆着杨一清从宣大送来的《新军编练实施细则》、周遇吉病中所上密奏的誊抄本，以及户部呈报的《正德十年春江南四省商税增收明细》。他披着常服，正就着烛光批阅一份关于江西清丈田亩后续安置的奏章，忽听殿外传来王岳压低的、却难掩激动的声音：
“皇爷！皇爷！月港文督帅八百里加急军报到了！南洋大捷！”
朱厚照手中的朱笔一顿，一滴红墨滴在奏章边缘。他缓缓抬头：“传。”
王岳几乎是捧着铜筒小跑进来的，身后跟着当值的通政司官员。火漆被小心割开，抽出内里厚厚一叠绢纸——最上面是文贵的正式捷报，下面附有周振邦的详细战报、陈献的作战总结、以及顾云卿整理的情报分析摘要。
朱厚照展开捷报，目光如电般扫过。暖阁内静得只能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王岳屏住呼吸，偷眼观察皇帝神色——只见朱厚照眉头先是微蹙，随即舒展，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，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笑意，但很快又恢复深沉。
“好，好一个‘鹰嘴礁反制’，好一个‘班达海大捷’。”朱厚照将捷报轻轻放在案上，手指点了点，“周振邦以三舰诱敌，将计就计，全歼葡人伏击船队；陈献遣‘靖波’、‘安澜’东巡，遭遇西班牙主力，战而胜之，俘其司令门多萨，毁一舰，俘一舰……呵呵，西夷横行南洋数十年，今日方知我大明铳炮之利。”
王岳终于敢开口，声音带着颤：“皇爷，这是……这是天佑大明，王师威武啊！”
“非独天佑，实乃将士用命，筹划得当。”朱厚照拿起附件的战情详录，细细阅读。当他看到周振邦与望加锡苏丹签订《临时贸易章程》、陈献决定率舰队东进香料群岛举行阅兵威慑时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“周振邦有胆有识，陈献老成持重，顾云卿情报精准……此三人配合，南洋局面已开。”他沉吟片刻，“传旨：即刻召杨廷和、王琼、英国公张懋入宫议事。另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给南昌发一道密谕，问问周遇吉，若身体尚可支撑，以密奏形式，谈谈对此番南洋大捷及后续方略的看法。告诉他，朕想听实话。”
“是！”王岳躬身欲退。
“等等。”朱厚照叫住他，“捷报内容，不必刻意封锁，但也不可大肆宣扬。让通政司拟个概要，明日发往内阁和五军都督府即可。朕要看看，朝野对此，会有何反应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寅时六刻，首辅杨廷和、兵部尚书王琼、英国公张懋三人几乎是前后脚赶到西暖阁。三人皆着常服，脸上带着晨起被紧急召见的困倦与疑惑——直到看见案头那叠显然刚刚开封的急报文书。
“诸位爱卿坐。”朱厚照没有过多寒暄，示意王岳将捷报概要分发给三人，“南洋来的消息，都看看。”
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杨廷和看得最仔细，花白的眉毛不时耸动；王琼脸色变幻，时而惊讶时而凝重；张懋则瞪大了眼睛，呼吸渐渐粗重。
“这……周振邦、陈献，竟有如此战果？”张懋首先打破沉默，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，“俘西班牙司令，迫其旗舰投降，我方仅轻伤？这……这未免……”
“战报详录在此，英国公可细观。”朱厚照将更厚的附件推过去，“格物院新炮之威，参谋司筹划之密，将士临阵之勇，缺一不可。”
王琼已经看完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此战大扬国威，震慑西夷，确是可喜。然臣有三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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