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后，刘据独留李继志于偏殿，取出一份陈旧册子：“这是霍公晚年亲笔批注的《孙子兵法》，其中一页写着：‘胜而不美，而美之者，是乐杀人也。’他圈了又圈，批了又批，最后只留下一句话??‘真正的武功，是让刀剑生锈。’”
李继志眼眶微热：“他一生最怕的，不是敌人强大，而是自己变得和敌人一样。”
***
数月后，《止妄诏》推行初见成效。西北戍边校尉主动上书自劾，称前次巡逻误焚胡商帐篷，致其货物尽毁，请求降职罚俸。朝廷非但未责，反而嘉奖其坦诚，并依例赔偿。消息传出，西域诸国震动，纷纷遣使入贡，称“汉政清明，连过错都敢公开，实乃天下楷模”。
与此同时，“薪火台”迎来第五年讲者。这一次，登台的竟是当年玄武门之变中刺杀失败的刺客之子。此人名叫荆远，自幼背负“逆种”之名，流落江湖，靠卖艺为生。直至去年，他在街头听见孩童诵读《风诫》，猛然醒悟，主动投案，愿以余生赎父罪。
冬至之夜，篝火熊熊，他立于焦木残干之前，声音嘶哑却清晰：
“我父亲那一刀，没有杀死霍光，却杀死了他自己??死于仇恨的轮回之中。他至死都认为，只要除掉一个人，天下就会变好。可霍公告诉我们：改变制度，比杀死暴君更重要；建立规则，比复仇更有力量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刃，投入火中：“今日，我烧去这把刀，也烧去心中三代积怨。我不求宽恕，只求一个机会??让我去最苦的村子教书，让我儿子能堂堂正正地说：‘我的祖父错了，但我可以走上不同的路。’”
全场静默，继而掌声雷动。翌日，朝廷特设“悔途仕进科”，专录曾犯重罪或出身罪籍却真心悔改之人，授予基层教化之职。十年间，全国共录用三千余人，其中半数成为义塾骨干，被人称为“灰烬中开出的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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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深时节，李继志奉命巡视江南。此处曾是豪强横行之地，赋税苛重，百姓逃亡。如今因“底线保障制”全面落实，各县皆设“贫户册”，每月核查发放粮布，又有“童议制”推行，村中小学竟有八岁幼童提出“渔网应定时修补，否则鱼少网破，大家都会饿”，被县令采纳并立碑记事。
一日黄昏，他乘舟沿河而下，忽闻岸上歌声悠扬：
> “柳絮飞，风儿吹，
> 从前官差催租税，
> 如今长吏亲自来送米。
> 不叩头，不谢恩，
> 只问一句：够不够吃？
> 哦，够了，够了，
> 够活到明年春。”
歌词质朴，却让李继志泪湿衣襟。船夫笑道：“大人莫怪粗俗，这是我们这儿的新民谣，小孩都会唱。”
当晚宿于村舍，主人是一对老夫妇，膝下无子，靠织麻为生。见贵客临门，执意让出床铺，自己睡草席。李继志坚辞不受，与老人同卧一榻，夜半听窗外虫鸣犬吠，恍然忆起《泥土记》中的考察标准第四条：“是否曾在夜间独自坐在村口，听风声与狗吠。”
他悄然起身，踱步至院中。月光洒地如霜，远处山影朦胧。忽见墙角坐着一人，低头摆弄竹片。走近一看，竟是村中盲童，在用刻刀一笔一划雕琢什么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他轻声问。
“做一块牌子。”孩童答，“我要把它挂在我家门上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
“写‘这里住着一个会听人说话的大人’。”孩童仰起脸，眼中无光，神情却明亮，“去年您来过一次，那时我还小。您蹲下来听我说学校井水浑浊的事，后来真的派人修好了。我娘说，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瞎了也没关系，因为还有人愿意听我说话。”
李继志喉头哽咽，半晌才道：“那你为什么不写‘这里住着一个好官’？”
“因为您不是我家的官。”孩童认真地说，“您是天下的官。而我只想记住，有个人愿意蹲下来，听一个瞎孩子说话。”
那一夜，李继志未曾合眼。天明即提笔写下《夜访十记》，详述江南见闻，尤重百姓言语细节。其中一条写道：“治国之道，不在庙堂决议之高远，而在能否听见一个盲童心中的期待。”
此文传入宫中，刘据读后泣不成声，遂下诏：“自今而后，凡大臣奏事，必附‘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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