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年年拂过长安,柳絮如雪般飘落于未央宫前的青石阶上。三年光阴流转,霍光之名非但未被岁月冲淡,反而如深根古木,在人心深处愈发盘结蔓延。百姓不再称他“大司马”,亦不呼“霍公”,而只唤一声“听风的人”。传说每当夜阑人静,敦煌沙丘之上仍有低语随风而起,不是鬼魂呢喃,而是无数曾被压抑的声音,借着《风诫》的余韵,终于得以回响。
这日清晨,李继志立于太学“省身堂”门前,手中捧着一卷新编《风诫注疏》,乃由百名青年学者历时两载所成,广采民间解读、边地实践与异族回应,务求使此书不止为官者镜鉴,更成万民共读之典。他将书置于祭台中央,目光扫过四壁铭文,忽见一名童子蹲在角落,正用炭条临摹那枚残铜牌上的八字箴言。
“孩子,你认得这些字?”李继志轻声问。
童子抬头,眉目清秀却衣衫褴褛:“先生教我们背过了:‘子不类父?爱你老爹。’老师说,我爹虽是个挑粪的,可只要肯听人说话,也能像霍公一样伟大。”
李继志心头一震,蹲下身来:“那你将来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当县令。”童子答得干脆,“但我不会先修衙门,我要先去看谁家没屋顶;我不收贺礼,我要设个‘谤箱’,让人骂我也行。就像霍公那样??不怕别人说我坏话,只怕没人敢开口。”
周围学子闻之动容。有人低声接道:“这孩子说得对。真正的清明不在朝堂高坐,而在能否听见茅屋里的叹息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驿卒满面风尘,双手呈上密函:“辽东急报!高句丽边境生变,守将擅自出兵,已斩敌首三百级,捷书飞传京师,群臣皆议加封赏!”
李继志拆信细览,眉头渐锁。此战并无诏令许可,且据附录战报所述,所谓“敌军入侵”,实为两国牧民争水械斗,死者多为平民。守将夸大其词,意在邀功,而朝廷已有数位重臣联名请赐金印紫绶,称“扬威四夷,正当其时”。
他当即命人备马,直奔未央宫。
此时朝会已开,殿中气氛热烈。刘据端坐龙座,手中握着捷报,神色复杂。下方群臣分作两派:一派力主嘉奖,谓“边将果决,震慑外邦”;另一派则沉默观望,似有所虑。
“臣李继志求见!”声音自殿外传来,沉稳如钟。
众人侧目。只见他步入大殿,不拜不跪,双手托起那只陶碗??霍光母亲盛过观音土的饭钵,轻轻置于玉阶之上。
“陛下。”他朗声道,“此物非礼器,亦非贡品,乃是提醒。提醒我们每一位执权柄者:当你欲论功行赏之时,请先问问,这功劳之下,可有百姓以命相抵?”
殿内骤然寂静。
“辽东之役,无诏而出,滥杀无辜,反称大捷。若今日赏之,明日必有更多将领效仿,以血染刀锋换爵禄加身!届时烽火四起,非为护国,只为私利!”他环视群臣,“诸公可还记得《风诫》第一章?‘政之大患,不在愚民,而在欺上瞒下;国之将亡,先亡于无人敢言真话。’”
一位老臣冷笑:“御史中丞未免太过苛刻。些许虚报,历代皆有,何至于此?”
“正因为历代皆有,所以天下屡乱!”李继志厉声反问,“桑弘羊当年推行盐铁专营,初衷也是强国富民,结果如何?层层谎报产量,岁岁夸大收益,到最后百姓无盐可食,国家财政崩塌!谎言一旦制度化,便成了吃人的机器!”
他转向刘据,语气转缓:“陛下,若您今日因一纸捷书而封赏此人,则等于昭告天下:说真话不如编故事,守法度不如搏军功。从此以后,谁还愿意做那个如实奏报‘并无战事’的良将?”
刘据久久无言,目光落在那只粗陋陶碗上。阳光透过窗棂,映出碗底斑驳裂痕,宛如干涸大地上的沟壑。
良久,他起身离座,亲自走下玉阶,拾起陶碗,捧于掌心。
“传朕旨意:辽东守将即刻罢职查办,所斩首级按户籍核查,凡误杀一人,削爵一级,抄没家产赔偿;另遣监察使赴边,彻查事件原委,并召集当地部族长老共议水源分配之法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坚定,“同时颁《止妄诏》:今后凡军情奏报,须附三证??地方官印、乡老联署、阵亡名录公示七日无异议,方可认定为功。”
群臣哗然,然无人再敢争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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