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了他。湖水不深,但我衣裙尽湿,惊惧颤抖的模样,大概触动了他。沈崇对我这个来历不明却“救”了他独子的女子,始终存着审视与疏离,但沈玦的态度却日益不同。他看向我的目光,多了些复杂的东西。
求婚来得突兀又自然。他说:“婉娘,这府里太冷清了,你愿不愿,长久地留下来?”
我垂着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逼回眼眶里真实的酸涩,再抬眼时,已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一丝受宠若惊的羞怯。“妾身……卑贱之躯,恐辱没公子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他的手很凉,像上好的瓷器。“在我眼里,你便是最好的。”
大婚办得并不张扬,却也足够郑重。红烛高烧,锦帐流苏。合卺酒饮下时,我袖中藏着的那一点点无色无味的粉末,已随着我指尖的颤抖,融入了他的杯底。那是我根据父亲遗留的残缺药典,自己反复调配试验出的慢性毒药,入水即化,毒性缓慢,初时只似风寒虚弱,渐渐耗损心肺,咳血不止,最终灯枯油尽。我要他死,但不能死得太快,我要在他日渐衰败的恐惧中,找到沈崇害死我父亲的铁证,然后,亲眼看着他们沈家,如何倾覆。
婚后,沈玦待我极好,好得有时会让我瞬间恍惚。他咳得越来越频繁,脸色日益灰败,请来的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,汤药如流水般灌下去,却如石沉大海。每当他用雪白的帕子捂住唇,再拿开时上面绽开刺目的红梅,我的心会先于我的意识,猛地一揪。这时,他总会先于我露出安抚的笑容,甚至伸手,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拭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,声音低哑却温柔:“婉娘,别怕……一切有我。”
多么讽刺。下毒的是我,流泪的是我,被他安慰的,还是我。我开始害怕夜晚,害怕他灼热的呼吸喷在我颈侧,害怕在他沉沉睡去后,听着他胸腔里那破风箱般艰难起伏的声音,睁眼到天明。我不断告诫自己:林晚,记住你是谁,记住你为何而来!他是仇人之子,他的温柔是毒药外的糖衣,他的病弱是你亲手造就的果!可另一个声音却在细微地辩驳:他不知道,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只是……单纯地对“苏婉”好。
这种撕扯,在发现他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时,达到了顶峰。他书房深夜常亮着灯,我偶尔借口送宵夜靠近,能瞥见他迅速收起的、似乎是些旧日卷宗。有一次,我甚至听到他与心腹低声交谈,提到了“十年前”、“河道”、“亏空”等零碎字眼。这让我既紧张又兴奋。难道沈家除了谋害我父亲,还另有巨大隐秘?沈玦他……莫非也在查自己的父亲?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被我狠狠压下去。不,不可能,虎毒不食子,反之亦然,他们是一丘之貉。
我必须加快行动。沈玦的身体每况愈下,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。今夜,我刻意在他的汤药里多加了一钱性寒的黄连,他服下后咳了足有半刻钟,几乎喘不上气,面色如金纸,早早便昏沉沉睡去。我确定他已睡熟,才揣着那盏灯,如同揣着一颗即将炸开的心,走向书房。
钥匙是我趁他病中昏沉时,偷偷取了他贴身携带的模子,另配的。铜锁在寂静中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推开沉重的木门,熟悉的“雪中春信”香气混合着陈年书墨的味道扑面而来,几乎让我窒息。
书房内一切如常。紫檀木的大书案,堆叠如山的书籍,墙上的古画,多宝格上的珍玩……我像过去三个月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开始小心而迅速地翻检。书案抽屉、书籍夹页、画轴背后、瓶腹之内……我知道沈玦谨慎,重要东西绝不会放在明处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冷汗浸透了我的中衣,粘腻地贴在背上。一无所获。
就在绝望如潮水般即将淹没我时,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多宝格旁那座一人高的落地青铜烛台。烛台底座雕着繁复的云纹,其中一处纹路的磨损程度,似乎与周遭略有不同。鬼使神差地,我伸手按了上去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足以令我血液凝固的机括声响。紧接着,旁边那排看似浑然一体的书架,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,恰好容一人侧身进入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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