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生涧内,云雾似乎比方才更浓了几分,涧水撞击岩石的泠泠声也显得格外清晰。
天山童姥与李秋水依旧站在原地,辩机离去已有一炷香的时间,她们却仿佛化作了两尊石像,只是定定地望着对方,望着对方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、历经数十年风霜也难以磨灭的疲惫与空洞。
辩机最后那句话——“画画的渣男不值得”——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她们的心尖上。疼,却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是啊,不值得。
无崖子才华横溢,风度翩翩,是逍遥派不世出的奇才,琴棋书画、医卜星相、武学杂艺,无一不精,尤其画技,堪称神妙。当年,她们便是沉沦于他那执笔作画时的专注与潇洒,沉沦于他笔下勾勒出的山水意境、人物神韵。
童姥记得,师兄曾为她画过一幅小像,说她眉宇间的英气,宛如大漠孤烟,独一无二。她将那幅画视若珍宝,珍藏至今,哪怕后来身形永锢,变得不伦不类,她也时常对着那画像,回忆当初的美好。
李秋水也记得,师兄曾在她寝宫的墙壁上,画下漫天飞舞的敦煌飞天,衣带当风,姿态曼妙,说唯有她的风情,才能与这壁画上的仙子媲美。她曾以为,那是师兄对她最深情的告白。
可后来呢?
童姥因为练功出差错,身形永远停留在女童模样,师兄看她的眼神,从最初的怜惜,渐渐多了疏离,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?她变得偏激、暴戾,用折磨他人来宣泄内心的痛苦与不甘,何尝不是因为感觉失去了师兄的爱?
李秋水则发现,师兄似乎对那壁画本身,比对壁画前的她更感兴趣。他常常对着壁画发呆,眼神迷离,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。她怀疑,她嫉妒,她用尽手段试探、争宠,甚至不惜与丁春秋那个逆徒虚与委蛇,何尝不是因为恐惧失去?
她们都以为对方是那个横刀夺爱、导致师兄疏远自己的罪魁祸首。数十年的恨意,数十年的明争暗斗,灵鹫宫与西夏一品堂的势力碰撞,无数门下弟子因此丧命……这一切血腥与疯狂的根源,竟然可能只是一个男人游离不定的心,以及他那份过于沉迷艺术而忽略身边人感受的……渣?
“他画技通神,”李秋水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自嘲的冷笑,“却连身边人的心都画不明白。”
童姥沉默着,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搐。她想起无数次,她渴望师兄的陪伴与安慰时,师兄却沉浸在他的画作或者那些玄奥的武学推演中,对她近乎自残的暴戾行为,也只是皱眉,说一句“师妹,你着相了”。
着相?她如何能不着相!她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女,变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怪物,她所有的骄傲与尊严都被踩碎,她唯一能抓住的,不就是师兄那点虚无缥缈的爱意了吗?
可现在,有人用无可抗拒的力量,将血淋淋的真相撕开给她们看:你们争抢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稀世珍宝,而是一个自私、懦弱、沉浸在自我世界中,甚至可能利用你们感情来完成他自身武道或艺术追求的……渣男。
“师姐,”李秋水看向童姥,眼神复杂,“你还记得,他书房里那幅从未完成的画吗?”
童姥身躯一震。她当然记得。那是一幅女子的背影,立于缥缈峰云海之巅,衣袂飘飘,只看背影,便觉风华绝代。师兄从不让人看那幅画的全貌,也从未说过画的是谁。她们都曾暗自猜测,那是不是对方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这个疑问,像一根毒刺,扎在她们心里几十年。
“他临死前,”童姥的声音干涩,“把功力传给了一个小和尚……是个男的。”
李秋水愣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阵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:“哈哈哈……男的!他竟然找了个男的传人!我们争了一辈子,在他心里,竟连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和尚都不如!”
这最后一点可能的幻想也破灭了。无崖子到死,选择的传承者都与她们无关。她们这数十年的执念与厮杀,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恨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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