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旧街,子时三刻。
雨未落,风先断。
青石板缝里渗出暗红锈痕,不是血,是四十年前未干透的朱砂与人脂混炼的阵引——如今正随地脉微颤,如活物般缓缓搏动。
应竹君跪坐在九幽井口边缘,素白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她左手悬于井沿之上,腕脉割开一道寸许深口,血珠不坠反升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凝成赤色丝线,精准坠入井中浮沉的“永宁血祭阵”主纹。
那纹路本已黯淡龟裂,此刻却如饥渴巨口,贪婪吮吸着她的血——可血落阵心,纹路只微光一闪,旋即溃散如灰。
——补魂之法,失效了。
“不对……”她喉间泛起铁锈味,指尖掐进掌心,“母亲的魂,不在井底。”
话音未落,地宫深处传来一声枯枝折断般的轻响。
哑婆婆来了。
她没走台阶,是从井壁阴影里“浮”上来的——赤足,素麻衣,银发如蛛网垂落。
左眼眶空荡荡的,只余焦黑凹陷,边缘皮肉翻卷,尚在袅袅冒烟。
而右眼,却亮得骇人,瞳仁深处浮动着细碎金芒,仿佛有整座星穹在其中坍缩又重生。
小蝉手一抖,研钵里的缚魂草灰簌簌洒落。
她想喊“婆婆”,却见哑婆婆抬起右手,食指蘸取自己左眼窝里尚未凝固的温热血膏,在空中疾书——
不是符,不是咒。
是字。
一个“沈”字。
笔画未尽,字迹已燃,灰烬飘向井口,竟在半空凝成半透明人影:青衫广袖,眉目清绝,怀中抱着个襁褓——正是应竹君五岁时,母亲沈砚秋最后一次抱她游园的模样。
萧景桓在井底低笑,声如锈刃刮过青铜:“原来你记得……沈氏女,不是祭品,是契主。”
封意羡立于街口高墙,玄甲覆身,长弓未张,箭却已离弦三寸。
他目光死死锁住哑婆婆那只燃烧的右眼——那不是武学,不是术法,是血脉共鸣。
是沈氏嫡系以魂为墨、以骨为纸,写给后人的最后一道密诏。
哑婆婆终于开口。
声音嘶哑,却奇异地穿透雨前死寂,一字一句,砸在所有人耳膜上:
“永宁阵,从来不是单刃刀。”
“皇帝剜沈氏之眼,镇龙脉裂隙——可沈氏剜己之眼,钉前朝怨灵于井底。”
“一契双钉,一魂两用。”
“你娘沈砚秋,不是赴死,是赴约。”
“她把一半魂魄压进井里镇邪,另一半……”
她右眼金芒暴涨,猛地转向应竹君,瞳孔深处映出少女腕上那枚素来温润的玲珑玉佩——
“一半,喂给了你。”
应竹君浑身一震。
玉佩骤然滚烫。
仙府深处,《观星台》穹顶星图轰然炸裂重组——无数断裂星轨飞速弥合,最终汇聚成一道刺目银线,直指她心口。
原来母亲从未消失。
她一直住在女儿的血脉里,住在玲珑心窍的每一次跳动中,住在应竹君每一次咳血时、每一次谋算时、每一次在朝堂上笑着递出毒酒时……那抹无声的注视里。
“所以补全阵眼,不需要我杀谁……”应竹君抬眸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需要我,把自己剖开。”
哑婆婆颔首,右眼金芒倏收。
她忽然转身,枯瘦手指插入自己左眼残窟,狠狠一剜——
没有惨叫。
只有一声清越凤鸣,自她颅内迸出。
一团凝如琥珀、缠绕银丝的魂光,自眼窝中冉冉升起。
光中浮沉着四十年记忆:沈砚秋跪在丹陛之下,指甲抠进金砖缝隙;她亲手将襁褓中的女儿交予哑婆婆;她咬碎银簪吞下最后一味药引,只为让魂魄分裂时,不至于伤及腹中胎儿……
魂光坠入井中。
“永宁血祭阵”轰然逆转。
朱砂纹路由红转金,由裂转圆,最终化作一枚双生莲印——莲心并蒂,一瓣朝上承天恩,一瓣向下镇幽冥。
井底,萧景桓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指尖的黑气正被莲印吸噬,如沸水泼雪。
而应竹君缓缓起身,抹去腕上血痕。
她没看井,没看萧景桓,甚至没看哑婆婆。
她只是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心口。
那里,玲珑玉佩温润如初。
可应竹君知道——
从此往后,她再不是借势而起的孤女。
她是沈氏最后的契主,是永宁阵真正的活眼,是大虞龙脉之下,唯一能同时听见天子诏令与地府哭声的人。
也是……
那个终于敢对命运说“不”的,应竹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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