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来个外乡人,睡完咱家睡别村。
这句话最初是北境雪线边缘几个牧羊人口中的闲谈,后来顺着商队的驼铃传到了青云宗脚下的十里八乡。
说的人多了,便成了新谚,被刻在村口石碑上,也被编成了童谣,三岁小儿都能哼上两句。
陈峰站在藏经阁顶层,听执事弟子低声禀报各地异象:南岭有老农梦中得人代耕,醒来田垄齐整如梳;
东海渔村一夜风浪滔天,却无人溺亡。
渔民们都说,那晚有个穿粗布衫的汉子默默站在船头,手里没拿任何法器,只是打着哈欠,却让狂涛避开了码头。
“形貌不一,行迹不定。”那弟子顿了顿,“但凡疲惫至极者,皆有所感。临去时,必留一句:‘下一个该轮到你歇了。’”
陈峰沉默良久,指尖轻轻抚过《安心录》卷首。
那原本写着“修心以静,守神以定”的第一条戒律,已被他亲手划去,换上了新的字句:
“凡助人安眠者,无论形貌,皆可视作同道。”
他没有动笔记录这些异事。
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归档、命名、供奉,就会变质。
就像把清风关进笼子,它就不再是风了。
他知道是谁做的。
或者说,那已不是“谁”做的,而是某种早已渗入天地呼吸的惯性,懒不是懈怠,而是对重负的温柔抵抗;睡不是逃避,而是一种无声的接替。
林川不在了。
又或许,他从未离开。
药园深处,阳光斜洒在旧灶台上,唐小糖正将晒干的安魂草收进竹篓。
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一群村童不知从哪儿跑来,围着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叽叽喳喳。
“我梦见睡觉叔叔啦!”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跳着喊,“他还帮我妈把柴劈完了!就是劈得歪七扭八的!”
“胡说!”一个小女孩撇嘴,“那是我请来的!昨儿作业太多,我都快哭了,他就坐我旁边写,字丑死了,肯定不是神仙。”
“你们都错了!”另一个瘦弱男孩认真道,“他是专门来看我爹的。我爹腰疼得下不了床,可第二天早上起来说,昨晚梦里有人替他扛了一夜锄头,连肩膀都没酸。”
孩子们争执不下,笑声如铃,在药园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唐小糖站在一旁,唇角微扬,却不说话。
那是千万人心中最深的渴望被回应的声音,有人愿意替你撑一会儿,哪怕只是一瞬。
她低头看向怀中那株小白花。
九瓣金叶静静舒展,忽然间微微一颤,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。
不是预警,也不是召唤。
是感应。
唐小糖眸色渐深。
她抱着小白花走上山巅,踏过碎石与残雪,来到昔日梦痕池的遗址。
这里曾是林川意识最后一次显化的地点,如今只剩一片干涸的洼地。
可今夜不同。
池底凝着一层薄霜,晶莹剔透,宛如镜面。
月光落下,竟未反射天穹,反而映出无数流动的画面:
一间低矮茅屋内,青年伏案读书至深夜,烛火摇曳,忽见一人躺于墙角鼾声如雷,次日书桌上的墨迹竟全数抄毕;
深山猎户守猎陷阱整夜,寒风刺骨,梦中却见一身影替他值守,临走时还顺手补好了破洞的蓑衣;
甚至有一幕,是在青云宗后厨,杂役弟子累倒在灶前,醒来发现锅里的粥刚好熬好,炉火未熄,灶台边留着一只歪倒的草鞋......
每一幕最后,那模糊的“外乡人”都会缓缓抬头,伸个懒腰,右腿随意翘起搭在左膝上。
那个姿势。
唐小糖呼吸一滞。
那是林川的习惯动作。
无论何时何地,只要他准备彻底放松,总会这么翘着腿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,懒洋洋地说:“这活儿,明天再说吧。”
她指尖轻轻触上霜面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风:“你还舍不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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