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，“所有人的身份证，现在，立刻。”
骚动瞬间炸开。有人慌乱摸口袋，有人互相推搡着往后缩。吴友却慢慢直起身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，他扶着花坛边缘站稳，突然笑了：“唐总，您查监控，是想看看我们是不是真来了……还是想看看，我们有没有带刀？”
吴友唐俊没否认。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，语速极快：“赵铁柱，立刻带法务部的人到一楼大厅。再通知财务，把华东片区近半年所有窜货处罚案例，按金额排序，全部调出来。”挂断后，他看向吴友，“你仓库还有多少台N73？”
“四十七台。”吴友答得干脆。
“全退给我。”吴友唐俊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，背面用签字笔飞快写下串数字，“这是我的私人账户。明天上午十点前，把货款打进来，我让物流直接去你仓库提货。”
人群哗然。孙建国猛地拽住吴友胳膊：“友哥！他疯了？那是……”
“是卖。”吴友唐俊打断他，目光如刀锋刮过每张惊愕的脸，“是赎——赎你们违规的命。”他弯腰捡起地上被踩脏的横幅一角，指尖抹过“诺基亚苛政猛于虎”几个字，墨迹蹭在指腹，像凝固的血，“总部刚发来邮件，东鲁省FD李卫东，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。原因：滥用渠道处罚权，涉嫌与第三方价格稽查公司勾结牟利。”
风卷起横幅一角，啪地抽在吴友唐俊西装裤腿上。他纹丝不动，只把那张写满数字的名片塞进吴友汗湿的掌心。名片边缘锐利，割得吴友掌心生疼。
“现在，跟我进去。”吴友唐俊转身走向旋转门，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沉稳如鼓点，“不是谈怎么活，是教你们——怎么在诺基亚的规则里，活得更硬气。”
吴友低头看着名片上那串数字，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县城供销社当学徒时，老师傅教他辨认真假人民币：真钱的凹凸感，要靠指腹一遍遍摩挲才能记住。他攥紧名片，纸边深深陷进肉里。身后八十一个人沉默地跟上来，脚步声杂乱却不再凌乱，像一支溃散后重新集结的队伍。花坛边那只被遗弃的保温杯里，凉透的水面上浮着几粒未化的糖渣，在夕阳里闪着微弱而执拗的光。
旋转门无声滑开。吴友唐俊的背影没入大厦内部，西装肩线挺括如新铸的刃。吴友跨过门槛时，右脚鞋跟卡在自动门缝隙里，他用力一挣，廉价塑料鞋跟应声断裂。他低头看了眼那半截残骸，弯腰拾起，塞进帆布包夹层。包里，王娟塞的煮鸡蛋还带着余温。
大厅穹顶极高，冷气裹挟着雪松香扑面而来。吴友第一次发现，原来诺基亚的logo在强光下，并非纯粹的蓝色，而是蓝中透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灰。就像此刻他掌心那张名片——正面印着烫金的“吴友唐俊”，背面那串数字下方，一行极小的铅字若隐若现：“本账户仅限支付合规渠道补偿款”。
电梯上升。数字跳动：12、15、18……吴友盯着光洁如镜的金属轿厢壁，看见自己映像里的眼睛正一点点亮起来，不再是浑浊的黄，而是某种被烈火淬炼过的、沉静的黑。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夜，王娟在灯下替他缝补衬衫领口脱线的针脚，细密的白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，像一条倔强延伸的小路。
“叮。”电梯门开。吴友唐俊站在门口，没回头，只抬起左手，做了个简洁的手势——食指与中指并拢，轻轻向下压了压。
那是安和县老戏班里武生收势的动作。意思是：定神，站稳，接下来，才真正开始。
吴友迈步上前。皮鞋断跟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，敲出第一声，不稳，却异常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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