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城东,苏氏老宅门前青石阶上积雪未扫,倒映着天光,清冷如镜。
陆舫来得极早,辰时刚过,便带着四名佩刀亲随踏雪而至。
他一身鸦青锦袍,腰束玉带,袖口金线绣着漕运司独有的“水纹云舵”,步履沉稳,却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,像是要将这苏家门槛,一寸寸钉进地底。
门房不敢拦,只匆匆报入内院。
苏守业正在正厅翻阅新印的《共济日志》甲寅春卷,指尖停在“西浦码头卸货量+317%”一行,尚未抬眼,便听外头一声朗笑:“苏大掌柜,陆某今日不为酒来,不为账来,是为婚而来。”
话音落,人已跨过垂花门。
他身后两名随从捧着一只紫檀匣,匣盖未启,却已透出一股陈年松烟与朱砂混杂的气息——那是太子府文书特有的封存味。
苏韶已在厅中候着。
她未着褙子,只穿了件素白茧绸直领短襦,袖口微卷至小臂,露出一截纤细却筋络分明的手腕。
左手搁在案沿,指腹正轻轻摩挲一枚青蚨纹铜牌,牌面微凉,背面刮痕尚新。
陆舫目光扫过她,又掠向苏守业,笑意不减:“苏叔父,太子殿下体恤苏氏忠勤三十年,特赐婚约,许七皇子萧北辰为婿——此乃天恩,亦是苏氏再登清流之阶的机缘。聘书副本在此,请您三日内具结画押,文书即刻递入礼部备案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重又落回苏韶脸上,声音放得更柔:“苏姑娘不必忧心。萧七爷虽远在北凉,然其封地富庶、口碑清正,且与太子素有旧谊……嫁过去,不是下嫁,是高攀。”
苏韶没应。
她只抬手,朝侧后方轻点一下。
云四娘自屏风后步出,手中托着一册蓝布封册,封皮无题,只压着一枚陶豆拓片,豆面阴刻“甲寅春·姑苏·廿二”。
她将册子置于案上,翻开至中页——《共济文娱司姑苏分部章程》第七条,墨字端肃:
“凡股东婚嫁,须经全体股东公议;婚约条款,须录入共济信用链;若涉财产让渡,须持双方指纹陶豆,于共济文馆梁上陶罐存证。”
陆舫嗤笑一声,拂袖欲掀册页:“谁认你那破罐子?”
话音未落,唐小官已自廊下疾步而入,十二岁少年身量未足,却步履如尺,双手捧着一只灰陶瓮,瓮口泥封完好,印着“共济·甲寅春·姑苏分场”八字,瓮壁浮刻一行小字,字迹微凸,似以铜模压就:
“内藏陆舫漕运分红凭证原件——乙卯年正月,陆舫名下三艘漕船,虚报耗米三百石,折银二千七百贯,已抵作苏韶婚约保证金。”
满厅寂然。
陆舫脸色骤变,右手本能按向腰间刀柄,却在半途僵住——那瓮壁所刻,连“乙卯年正月”四字的墨色深浅、刻痕走向,竟与他昨夜亲手焚毁于密室的那张隐账残页,分毫不差。
苏守业坐在主位,指节缓缓扣住紫檀扶手,骨节泛白,却未开口。
苏韶终于起身。
她接过陶瓮,双手平举,瓮底机括轻响一声,如蚕食桑叶,瓮壁倏然浮出幽蓝微光,字迹渐显:
“保证金已兑付:陆舫漕运分红,转为《清明断案夜·江南版》首轮演出分红,受益人:姑苏城西三十户佃农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起喧哗。
三十余名老农,脚踩草鞋、肩扛竹筐,齐齐立于苏氏门前青石阶下。
人人胸前悬一枚青蚨纹铜牌,牌面刻“甲寅春·姑苏·断案夜分红”,背面刮开即显陆舫漕船编号——“丙字叁号”“丁字柒号”“戊字壹号”,字字如针,扎进陆舫眼底。
风过檐角,铜铃轻响。
苏韶垂眸,看着瓮中幽光流转,唇角微扬,却未笑。
只是把一张本该烧掉的纸,换成了三十双攥着铜牌的手;把一道压在头顶的婚书,锻造成一条绕不开的信用链——链子一环扣着一环,而最重的那一环,正静静躺在她袖中,尚未取出。
此时,苏守业忽然起身,缓步踱至厅口。
他未看陆舫,亦未看苏韶,只抬手,轻轻拂去门楣上一点积雪。
雪落无声。
而他袖口滑出一角火漆封笺,暗红如凝血,封印完整,未启一字。
他没说话。
可那封笺,在晨光里,亮得刺眼。
夜色如墨,浸透苏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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