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香气清冽如初雪融泉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近乎腐殖质的厚实暖意，仿佛寒冬过后第一缕破土的春息。段清照与程灿同时抬首，只见阵壁之上，竟凝出点点淡青雾气，如活物般萦绕游走，所过之处，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富有弹性。
“这是……地脉吐纳之息？”段清照失声。
程灿指尖一颤，险些捏碎手中玉简：“他……他把药田，炼成了一个活着的‘窍’？”
阵内，齐昊缓缓睁眼。
八块育苗地里，八种灵材幼苗已破土而出。最矮的“霜心兰”已有寸许高，叶片如冰晶雕琢，叶脉间流淌着淡蓝微光；最高的“赤阳藤”则已攀出尺余，茎节处鼓起细小的赤色苞蕾，隐隐透出灼热之意。而最令齐昊侧目的，是那块最小的育苗地??栽种的“蚀骨墨竹”种子，此刻竟已长至三寸，通体漆黑如墨玉，竹节表面浮现出细密如血管的暗红纹路，微微搏动。
齐昊指尖轻点竹节，一股微不可察的震颤传入地底。刹那间，整座大阵嗡鸣一声，八块育苗地下的地脉流速骤然加快，八股不同属性的地气??寒、炎、风、雷、土、木、水、金??如八条游龙，各自缠绕向对应幼苗根系。
这不是催熟。
这是……嫁接。
他将药园中原本分散、甚至互相克制的地脉属性，强行梳理、引导，再精准注入每一种灵材最契合的根系节点。霜心兰需寒脉凝魄，赤阳藤要炎脉锻筋，蚀骨墨竹则赖金脉淬骨、血脉养魂??这些地脉本该千年万年自然演化才能彼此交融，而齐昊，以阵为针，以灵石为线，以自身对天地灵机的极致感知为引，硬生生在半年之内，完成了一场逆天改命的地脉缝合。
他指尖悬停于蚀骨墨竹上方，一滴殷红血液自指尖渗出，无声滴落。
血珠坠入竹根瞬间，整株墨竹剧烈震颤，竹节暗红纹路骤然亮起，如活血奔涌！竹身拔高三寸，顶端裂开一道细缝，一截猩红如舌的嫩芽，缓缓探出，朝阵外三人方向，轻轻……晃动了一下。
段清照脸色煞白：“他……他拿自己的精血，喂养墨竹？”
程灿死死盯着那抹猩红嫩芽，声音发紧：“不……不是喂养。是……认主。”
阁楼上，周栖梧眸光如电，穿透阵壁，直锁齐昊指尖那道尚未愈合的创口。她看得很清楚??那滴血落下时，并未融入泥土，而是被墨竹根系主动吸摄，随即化作一道血线，逆流而上，直贯竹心！而齐昊眉心，亦随之浮现出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，色泽与墨竹嫩芽同出一源。
“他不是在种灵材。”周栖梧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，“他在……缔结共生契。”
仙界有律：凡修士与灵材缔结共生契者，灵材生死即修士生死，灵材进阶即修士根基蜕变。此契一旦缔结，永世不堕，可借灵材之特性反哺己身，亦可借己身之修为反哺灵材。然此契凶险万分，轻则灵材反噬，修士神魂俱裂；重则灵材成精，夺舍寄生！故仙界万载以来，唯两位古仙王曾尝试，一人身化墨竹林，一人魂融九霄雷桑，皆成传说，亦成禁典。
而齐昊，竟在仙人境一品，便敢行此禁忌之事？
周栖梧霍然起身，素手按向窗棂，指尖微微用力，青玉石窗沿竟无声龟裂。她死死盯着阵中那抹猩红嫩芽，胸中翻涌着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灼痛的悸动??那不是对天赋的惊艳，而是对某种……宿命般的共鸣。
就在此时，齐昊忽然抬头，目光穿透阵壁，不偏不倚，直直撞上周栖梧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齐昊没有笑，也没有谦卑低头。他眼中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专注，仿佛在说：你既允我半亩地，我便还你一片活土；你既给半年期，我便以命为契，换你亲眼见证??何谓真正的，掌天之图。
周栖梧喉头微动，竟第一次，没能移开视线。
阵外，段清照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指尖冰凉。她忽然想起师尊曾说过的一句话：“真正的药园，不在地上，而在人心。心若荒芜，纵有万顷仙田，亦是焦土；心若丰饶，方寸之地，可育山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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