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浓得化不开。廊下灯笼在寒风中摇曳，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，像极了人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裂痕。王过站在二门内，听着祖父与父亲在书房里的低语，声音断续，却字字入耳。她没有走远，而是靠在影壁旁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系带??那是里这亲手为她系上的，温热早已散去，只余下冷硬的丝绦缠绕指尖。
她知道，从今夜起，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。
里这走出书房时，天边已泛出灰白。他面上看不出悲喜，唯有眼底一抹倦色，像是熬尽了长夜。他看见王过仍立在那里，脚步微顿，随即走近，将一件新制的狐裘披在她肩上。
“怎么还不去歇？”
“等您。”她轻声答。
里这凝视她片刻，忽然道：“明日王家婚宴，你随我去。”
王过抬眼：“父亲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里这语气平静，“只需坐在那里，让人瞧见王家还有个未嫁的女儿活着、清醒着，就够了。”
王过垂眸，嗓音微哑：“若三皇又派人来问窈娘的事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问。”里这目光沉静如渊，“你说你知道的??窈娘自幼胆小，从不去外宅走动；王景山成婚前夜还曾在樊楼饮酒至深夜，与何人同席，自有账房记录可查；至于那孩子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太医说了，脉象尚浅，月份不足两月。而王景山那晚根本不在府中。”
王过心头一震：“您早查过了？”
“你以为我为何留他活口？”里这冷笑，“我要他活着，活得越久越好。只要他还喘气，这件事就不是铁板钉钉。只要有一丝疑点，朝廷就不能公然册封一个‘奸生子’为嗣。”
王过怔住。
原来父亲并非心慈手软，而是早已布下罗网。留下王景山性命，不是为了宽恕，是为了让真相有缝隙可钻；让他逃出生天，是为了让他成为一颗悬而未决的棋子，随时可以引爆。
“可……若三皇又执意认定那是他的骨肉呢？”
“那就看他敢不敢得罪整个士林。”里这淡淡道，“一个皇子，抢夺臣子未婚妻所孕之子，还要认作嫡出？别说官家未必允准，便是吕相公那一关，他也过不去。清议如刀，尤胜斧钺。”
王过缓缓吸了一口气，寒意顺着肺腑蔓延全身。她终于明白，这场风波从来不只是家事，而是朝堂风云的开端。王景山不过是一枚引信，真正要炸开的，是储位之争的火药桶。
“所以，我们不能先动手杀他。”她喃喃道。
“对。”里这点头，“杀人的是义愤，被杀的是冤屈。但若他自己作死，天下人只会唾弃他忘恩负义、贪图富贵。我们要的，是他身败名裂，而不是我们背负骂名。”
王过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窈娘跪在祠堂前的模样??发髻散乱，泪痕交错，口中一遍遍念着“我不认”，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腹中血脉的存在。可血缘岂是言语能割断的？哪怕世人皆知她是被迫，可孩子一旦降生，便成了无法否认的事实。
“姐姐……真的回不去了吗？”她低声问。
里这沉默良久，才道：“有些人，一旦踏出那一步，就再也不能回头。她选择了这条路，就得承担后果。我们能做的，只是不让别人把她踩进泥里。”
翌日清晨，王家张灯结彩，鼓乐喧天。宾客盈门，车马塞途。这是京城近来最盛大的一场婚宴，不仅因王家权势，更因坊间传言：三皇又将亲临。
王过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襦裙，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，随父入府。一路上，无数目光投来，或怜悯，或探究，或幸灾乐祸。她目不斜视，步履沉稳，仿佛听不见那些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王四娘昨夜哭晕过去三次……”
“可不是？好好的闺秀，竟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“嘘??小声些，那位就是五小姐，你看她脸色多冷……”
王过置若罔闻。她在指定席位坐下，正对着主堂。不久，鼓乐骤停，众人起身相迎??三皇又驾到。
那人穿一身玄底金纹蟒袍，身形修长，面容俊美近乎阴柔。他步履从容，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，最终落在王过身上，微微一顿。
王过抬头，直视其目。
那一瞬，空气仿佛凝固。
三皇又嘴角微扬，竟向她颔首示意。王过未还礼，只冷冷移开视线。
温馨提示：亲爱的读者，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，请勿依赖搜索访问，建议你收藏【久久小说】 m.gfxfgs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！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，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