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果的录音在凌晨三点被反复播放了七遍。夏叶飞坐在电脑前，耳机贴着耳朵，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，迟迟没有按下去。她不是怕这声音不够好，而是怕它太真??真得像一把刀，轻轻一划，就把这些年小心翼翼包扎的伤口又掀开了。那句“照亮了所有黑屋子”让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，在柜子里幻想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也和这里一样黑；也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：“妈以为让你沉默是为你好，可我错了。”她最终把音频拖进“火种”文件夹，又顺手复制了一份，命名为《光的孩子》。
第二天清晨，她没去教室，而是独自走到后山的老松树下，用绳子挂起一面破铜锣。这是学校新设的“自由响铃”仪式：任何人，无论学生还是老师，只要心里憋着话、压着事、想喊却说不出口，都可以来敲一下。不许问原因，不许评价声音大小，只许听见。第一声是阿土敲的，他如今已能完整背诵整首《再别康桥》，但昨晚梦见父亲又举起了皮带，惊醒后再也睡不着。他抡起木棍砸向铜锣，一声巨响震落枝头露水，惊飞一群山雀。接着是林小满，她最近总做同一个梦：站在领奖台上，台下掌声雷动，可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。她轻轻敲了一下，锣声低沉悠长，像一声叹息。轮到夏叶飞时，她闭眼许久，终于抬手??“咚”。那一声不响亮，甚至有些怯懦，但她知道，那是二十年来，她第一次为自己的恐惧正式发声。
上午九点，全校集合举行“声音风筝节”闭幕式。孩子们牵着刚做好的风筝围成圆圈，每只风筝上都写着一句话。有的写：“我昨天哭了，但我今天还想活。”有的写：“我不喜欢我爸的新老婆。”还有一个自闭症女孩画了一幅画：黑色背景里伸出无数只手，中间一颗星星正在燃烧。林小满站在中央宣布：“从今天起，这些风筝不再只是玩具。它们是我们的信使，带着我们不敢当面说的话，飞出去。”她说完，点燃一支信号弹，红色火焰冲天而起。孩子们纷纷松手，上百只风筝迎风升起，在山谷中盘旋、碰撞、交织，发出叮当、嘶啦、嗡鸣的杂音，宛如一场无指挥的交响乐。
夏叶飞仰头望着，忽然注意到一只最小的风筝越飞越高，尾部缀着几片碎瓷，在阳光下闪出刺眼的光。那是阿果做的。她没写一个字，只在风筝面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耳朵，下面写着：“我在听我自己。”夏叶飞鼻子一酸。她知道，这个听不见世界的孩子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世界：我存在。
午后，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着驶入校园。车门打开，走下来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，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，最小的才十岁出头。带队的是位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，名叫吴素珍，是西南某流浪儿童救助站的志愿者。“他们都是从街头捡回来的，”她对夏叶飞说，“有的被拐卖过，有的离家出走，有的……亲眼看着父母吸毒死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们不说过去，也不信任人。但我们发现，有几个孩子会对着垃圾桶敲节奏，有个女孩总在雨天张开嘴接雨水，说‘那声音像唱歌’。”
夏叶飞默默听完，转身走进仓库，抱出一堆废弃乐器：断腿的吉他、漏气的手风琴、只剩半截琴弦的小提琴。她把它们放在操场上，然后对孩子们说：“你们不用说话，也不用介绍自己。如果哪件东西的声音让你心跳快了，就拿起来，试试看能不能让它再响一次。”
起初没人动。五分钟过去，十二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。突然，一个瘦弱男孩蹲下身，捡起那只漏气的手风琴。他没拉开，只是用手拍打风箱，发出“噗嗤、噗嗤”的声响，像哮喘病人艰难呼吸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节奏渐渐稳定，竟与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同步起来。他抬起头，眼里有泪光，却笑了。紧接着，一个扎辫子的女孩拿起断弦吉他，用指甲刮擦剩余的钢丝，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。她越刮越快，最后整个人颤抖着，像是要把什么从身体里硬生生刮出来。等她停下时，全场寂静。她低声说：“我哥就是这么死的……被人用铁链抽，绳子勒住脖子……我躲在床底，听着听着，就学会了这个声音。”
夏叶飞走上前，轻轻抱住她。没有安慰的话，只有心跳隔着衣服传递。那一刻她明白，疗愈从来不是抹去伤痕，而是让伤痕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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