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晶表面立刻浮现出细密裂纹，裂纹中渗出银色粘液，“它在‘腌’皇气。用山的法则，把皇气腌成自己的盐。”
寂止和尚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如钟：“《礼记?王制》有载：‘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，五岳视三公，四渎视诸侯。’山神庙，本是天子代祭之所。可若山神庙成了‘食’庙，那祭坛上供奉的，就不是山神……”
“是祭品。”吴峰接道，将结晶轻轻放回甲胄之中，“朝廷以为在修庙镇山，实则是在往山嘴里，送最后一块肥肉。”
麻衣道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，伸个懒腰，骨头噼啪作响：“所以啊，现在最紧要的，不是进山，是抢在钦差第二波人马到来之前，把山神庙的匾额摘下来。”
“摘匾？”金丹一怔。
“对。”麻衣道人跳下驴车，赤脚踩在青石板上，脚底竟未沾半点尘土，“匾额是山神庙的‘喉结’。喉结被掐住，山就咳不出来。只要它咳不出来……”他嘿嘿一笑，从怀中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，钥匙齿痕古怪，形如盘绕的蛇，“……这把‘锁喉钥’，就能趁机捅进它嗓子眼里，搅烂它的食道。”
吴峰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，瞳孔微缩。钥匙柄部，赫然刻着与他昨夜所见青铜巨鼎鼎耳上一模一样的交颈童子纹！
寂止和尚双掌合十，金光暴涨：“贫僧愿为护法，守住此井，不让银晕外泄。”
金丹抹去额上青灰，沉声道：“我去县衙，拖住后续钦差。”
“好。”吴峰颔首，转身便走，袍袖带风，拂过井口，那层银晕竟如惧怕般微微退缩，“麻衣道长，钥匙给我。”
麻衣道人却将钥匙攥得更紧，咧嘴一笑，露出参差黄牙：“钥匙不给你。钥匙得跟人一起进山。你进山，我……”他忽然压低声音，眼神变得异常清明，一字一顿，“……在山外，替你看着‘天四’的棺材盖子。别让它……提前掀开。”
吴峰脚步一顿。
麻衣道人拍拍他肩膀，力道沉得惊人：“去吧。山神庙的匾额背面，刻着真正的名字。不是‘天巫山神’，是‘天四’。看清了，再回来。”
吴峰不再言语，身影一闪，已化作青黑二色流光，直射天巫山方向。风过处，青石板路两侧枯柳枝条突然齐齐折断，断口平滑如镜，映出吴峰掠过的残影??那影子里，他身后分明拖曳着七条虚幻手臂，每条手臂末端，都握着一柄不同形制的傩面斧钺，斧刃寒光凛冽，竟隐隐勾勒出“天子七庙”的轮廓。
井边，寂止和尚金幕微颤，低声诵经。金丹疾步奔向县衙，袖中巫盐悄然沸腾。麻衣道人仰头望天，天穹之上，“无风层”边缘，一道细微裂痕正在缓缓弥合，裂痕深处，隐约可见一缕紫气，如垂死之蛇般蜷缩、挣扎。
而井水之下，那口倒悬的青铜巨鼎中，幽蓝火焰无声暴涨，鼎腹新添的墨字“今有吴姓者，窥此门，当为祭”，字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被一层新鲜血色浸透、覆盖，最终，化作四个狰狞大字：
**“吴峰到此，一祭。”**
血字既成，鼎火骤暗，鼎内黄纸灰烬却逆风而上，纷纷扬扬，如雪飘落。灰烬触及井壁褐膜，褐膜立刻疯长，顷刻间，整口井壁已被厚达三寸的褐膜覆盖，膜面光滑如镜，倒映出吴峰离去的背影??只是那背影之后，并非空旷山野，而是一座层层叠叠、无穷无尽的殿宇群，每一座殿宇飞檐翘角，皆由森白人骨堆砌，殿门洞开，门内黑洞洞，唯有无数双眼睛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，齐齐望向井口，望向人间。
寂止和尚诵经声陡然拔高，金光如利剑刺入井中。褐膜表面，金光所及之处，浮现出无数细小佛偈，如蚁群般疯狂啃噬膜面。可褐膜之下，新的膜层正以更快的速度滋生、叠加，佛偈刚蚀穿一层，下一层已厚实如铁。
麻衣道人忽然吹了声口哨，短促，尖锐，像刀锋划过琉璃。
井底，咀嚼声，停了。
死寂再度降临。
唯有那三枚青灰色的“山”字结晶，在空甲胄中，无声旋转，越转越快，越转越亮，最终，三道银光冲天而起，直射天巫山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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