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晓兕这次穿越,精准地嵌入了一道苍茫的时空褶皱里。
不再有园林的雅集与偶遇,她直接置身于一条真实的、尘土飞扬的古道中央。
时值深秋,江南的黄昏来得格外匆促,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鸭蛋青,正被西边天际席卷而来的铁锈红急速吞噬。风从旷野深处卷来,裹挟着枯草的碎屑、干燥的尘土,以及远处水泽特有的腥湿气,刮在脸上,干冷而生疼。
这便是十三世纪末、十四世纪初,元朝治下的江南。
科举制度已停罢半个多世纪(自1234年至1313年),如同一道沉重的铁闸,轰然落下,截断了无数汉族读书人“学而优则仕”那延续千年的梦想路径。
他们中的许多人,从曾经的清贵云端,跌入纷杂的市井巷陌,沦为卑微的吏员、清贫的塾师,或是为勾栏瓦舍撰写剧本的“书会才人”,自嘲身处“九儒十丐”之列,社会地位一落千丈。
而朝廷为支撑旷日持久的对外战事,滥发纸钞,税卡林立,盘剥层层加码,连奔走其间的小吏与商旅亦不能幸免。于是,“漂泊”与“羁旅”,不再仅仅是诗文里轻盈的感怀,更成了压在许多人心头、沉甸甸的生存实相。
正是在这样一个“士人漂泊季”里,杂剧与散曲,却意外地在市井勾栏间蓬勃滋长。文人为谋糊口,也为觅一处新的精神出口,将诗赋词章中那些雅致的悲欢,尤其是经典的“悲秋”母题,移植到这些更通俗、更具生命力的崭新体裁之中。
于是,“秋思”成了时代集体无意识深处的低沉回响,在无数新兴的曲牌下被反复吟唱,蔚然成风。
贞晓兕此刻,正漫步于这片回响的、最为源初的现场之一。
她望见前方不远,一匹嶙峋的瘦马,正拖着疲沓的步子,沿一条被历年车轮与马蹄碾出深凹辙印的旧道踽踽前行。
马背上的人,一袭青衫洗得发白,沾满仆仆风尘,背影单薄而僵直,仿佛已与这无边萧瑟的暮色、与他胯下同样倦怠的牲口,彻底融为了一体。
那是马致远。却已全然不是数年前在京城园林中尚有几分逸气的青年。
此刻的他,约莫五十上下,两鬓早已染上霜色,面容被岁月与风沙蚀刻出深深的纹路。他的眼神,是一种望尽了前路亦看淡了归途后的空洞与枯寂,再无波澜。
贞晓兕知晓他的“个人史”:早年也曾怀抱“佐国心”,向太子真金献赋,得遇些许赏识的微光。然而太子早夭(1285年),政治的靠山顷刻崩塌。
他被迫离开大都的权力辐辏之地,南下江浙,做了一个卑微的“茶盐转运司吏员”,终日为琐碎公差奔波,尝尽冷眼与庸常。从至元末到大德初年(约1290年代前后),他长年辗转于大都、杭州、扬州、镇江之间,自称“二十年漂泊生涯”。
中年后,一度皈依全真教,试图在“清净淡泊”的教义中寻得解脱。然而,一袭“道袍”终究未能完全抚平那深入骨髓的功名焦虑与失路之悲。这般复杂的精神转折,被他写入《黄粱梦》、《汉宫秋》等杂剧的宏大叙事;而那更凝练、更私人、更如电光石火的情感切片,则留给了篇幅短小的散曲小令。
此刻,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切片正在成形、即将凝固的瞬间。
学界对此行具体时间地点素有争论:一说在元贞元年(1295年)左右,他四十五岁上下,或因公干铨选失利,由镇江返回杭州;一说在大德七年(1303年)前后,他已五十三岁,由建康(南京)北上大都,候补无果。无论哪一说,都指向公元1300年前后——一个已过中年、抱负成空、身心俱疲的失意小吏,仍不得不“匹马周流”于这江南的古驿道上。
贞晓兕放轻脚步,默默尾随在后,像一个被允许旁观的历史幽灵,不忍惊扰,却又渴望见证全部。
眼前的景致,与她后世在泛黄教科书上反复读到的抽象意象,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:
“枯藤老树昏鸦”——并非北地傲立的胡杨,而是江南圩田边、村头巷尾常见的乌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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