蛤蟆湾的山地田埂上,积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霜。那霜不是北方那种厚重得能埋住脚面的雪霜,是岭南冬日特有的、带着几分娇柔的白——像极了新嫁娘脸上扑的细粉,匀匀地覆在枯黄的茅草叶上,覆在龟裂的泥块缝里,覆在田埂边歪歪斜斜的狗尾草秆上。风掠过山坳时,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凉,刮在人脸上,像细针扎似的疼。
早起的人踩在田埂上,鞋底碾过霜层,便发出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的轻响,细碎又清脆,在这清晨的寂静里,能传出老远。太阳还没爬过东边的山林时,天地间都是一片灰蒙蒙的冷色调,远山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,影影绰绰的,连树影都显得蔫蔫的,没半分生气。约莫过了辰时,那轮橘红色的日头才慢吞吞地从山尖儿上探出头来,先是怯生生地露了半张脸,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淡红,而后才一点点往上挪,终于挣脱了山林的束缚,懒洋洋地悬在了半空。
阳光洒下来时,并不怎么暖和,倒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,只给冰冷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。田埂上的霜花被这微光一照,渐渐泛起了细碎的银光,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钻。可那暖意实在微薄,风一吹,便又被吹散了,只留下一股子冷冽的气息,裹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,往人鼻子里钻。
年关的影子,是真真切切飘到了蛤蟆湾家家户户的烟囱上的。那烟囱里冒出的炊烟,不再是平日里急匆匆往上蹿的样子,而是慢悠悠地、一缕缕地飘向天空,缠缠绵绵的,像是在诉说着一年到头的辛劳。家家户户的灶台边,多半都飘着红薯的甜香,或是萝卜的清冽,或者是咸鱼干的咸香——那是主妇们早起蒸的早饭,简单,却带着烟火气。
生产队的冬耕早就收尾了。那些翻耕过的土地,裸露出褐黄色的肌肤,在冬日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空旷。晒谷场更是空荡荡的,偌大的场子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晾谷杆立在那儿,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。场地上散落着几粒金黄的谷穗,许是秋收时遗落的,这会儿成了麻雀们的盛宴。三五只灰扑扑的麻雀,蹦跶着落在谷粒旁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啄得不亦乐乎,偶尔有风吹过,它们便扑棱着翅膀,飞到晾谷杆上,叽叽喳喳地叫几声,像是在讨论这来之不易的吃食。
往年这个时候,古乡村的社员们,是断不会让晒谷场这般冷清的。天刚蒙蒙亮,各家的男人便会扛着锄头,去自留地里拾掇拾掇;女人们则窝在家里,坐在煤油灯底下,搓草绳、纳鞋底。那草绳是用秋收后的稻草搓的,一把把稻草在手里翻飞,不一会儿就成了一条结实的草绳,留着开春绑秧苗用;那鞋底是用一层层旧布和碎布片裱糊的袼褙做的,纳鞋底的麻绳得用蜡打过,针脚要密,要匀,纳出来的鞋底才耐磨,能穿个一年半载。
到了晌午,日头暖和些了,社员们便会三三两两地凑到村中央晒谷场旁的大榕树下扯闲篇。那棵大榕树有上百年的树龄了,枝繁叶茂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,遮天蔽日。树下摆着几块青石板,那是社员们平日里歇脚的地方。大家伙儿坐在青石板上,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,话题多半离不开工分、收成,或是谁家的娃又长高了,谁家的母猪下了崽。男人们手里攥着旱烟杆,吧嗒吧嗒地抽着,烟雾缭绕里,满是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惬意。女人们则手里拿着针线活,一边听着闲话,一边飞针走线,偶尔插几句嘴,惹得众人一阵哄笑。
可今年不一样。
蛤蟆湾那座青砖黛瓦的四合院——江奔宇的家门前,天刚蒙蒙亮,就热闹了起来。那热闹,不是平日里的喧哗,是带着几分急切,几分期盼的,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,要在这院子里发生。
这三合房带院子,在蛤蟆湾是独一份的。整个红旗公社,多半住的是泥墙茅草顶的土坯房,墙是用黄泥混合着稻草夯筑的,顶是用茅草铺的,遇上雨天,屋里总得摆上几个木桶接漏。可江奔宇这院子不一样,青砖砌的墙,黛瓦盖的顶,飞檐翘角,透着一股子规整和气派。
只是江奔宇的户口还在古乡村,严格说起来,他还是古乡村的人。自打他来了蛤蟆湾,带着几个胆大的社员办起了榨油坊,大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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