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夜晚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
从法庭到苏格兰场，不过一英里多的路，但消息跑得比马车还快。
天还没黑透，整个伦敦就已经知道了：法国作家在法庭上现身，女王特赦了平民，作家自己却被抓了。
...
暮色如墨，缓缓浸透伦敦的街巷。煤气灯次第亮起，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摇曳，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莱昂纳尔躺在拘留室的床上，双手交叠于胸前，目光透过铁栏外那扇窄小的窗，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灰紫的残光。他没有睡，也不觉得困。身体的疲惫被一种奇异的清醒压了下去，仿佛灵魂正悬在现实之上，冷眼旁观这场风暴的余波。
他听见走廊里脚步声不断??轻的、重的、急的、缓的。有人低声交谈，有人咳嗽，还有钥匙串碰撞的金属声。苏格兰场从未如此热闹过。一个法国作家，竟成了整个大英帝国司法体系崩塌前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这荒诞得令人发笑，可他又笑不出来。
门开了。狱警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深灰色礼服、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。
“雷蒙德先生，您有访客。”狱警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，“这位是《泰晤士报》的主编，亨利?威尔逊先生。”
莱昂纳尔坐起身，整了整衣领：“请进。”
威尔逊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报纸，封面赫然是《陛下的仁慈与智慧》，但副标题却写着：“一名外国作家的证词，如何改变了历史？”他将报纸放在桌上，推到莱昂纳尔面前。
“您知道吗，先生，”威尔逊的声音低沉而谨慎，“今天下午三点，白金汉宫召见了我们三家主流报纸的主编。格莱斯顿首相亲自到场。他们没说一句话威胁的话，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。”
莱昂纳尔点头：“我猜到了。”
“他们要我们‘正确引导舆论’。说您是勇敢的，但不能说是您‘迫使’女王特赦；说陛下是仁慈的，但不能让人觉得这份仁慈是被逼出来的。”威尔逊苦笑，“可问题是……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。十七个被告向您鞠躬，家属含泪致意，而您站在法庭中央，像一座孤峰。这不是演戏能编出来的。”
“我不是来演戏的。”莱昂纳尔平静地说，“我是来作证的。”
“可结果呢？”威尔逊盯着他，“您成了英雄，而他们成了小丑。李斯特的脸色我看到了，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。福斯特奇爵士连头都不敢抬。就连科尔里奇法官，在宣判时声音都在抖。”
莱昂纳尔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觉得，那是巧合吗？我的出现，和特赦令的到来，时间掐得那么准。”
威尔逊一怔，随即压低声音：“我不信巧合。但我更不信……您和王室有默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莱昂纳尔摇头，“我收到席锦发的电报，说审判将在三天后结束，若无意外，平民将被判流放澳洲。我立刻动身，从巴黎乘夜班轮渡抵达多佛，再换马车直奔伦敦。我在法庭外等了七个小时，直到开庭才入场。没人知道我会来，除了席锦发??但他也没料到特赦会来。”
“那就只有一个解释。”威尔逊缓缓道，“有人在您出发前就知道您会来，于是提前启动了另一个计划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心照不宣。
??维多利亚女王，早就准备好了特赦令。
她本打算在判决后宣布，作为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：先让公众愤怒于暴民之罪，再以君主宽恕平息怒火，重塑威严。可莱昂纳尔的突然现身，打乱了一切节奏。他的证词尚未展开，民众情绪已被点燃。女王意识到，若再拖延，局势将彻底失控。
于是她改弦更张，在最后一刻下达特赦。
不是回应莱昂纳尔，而是抢在他之前完成“仁慈”的姿态。
可惜，她慢了一步。
因为莱昂纳尔已经站上了证人席，已经说出了那句话：“真正被我煽动的，应该是大英帝国的良知。”
这句话，像一把凿子，凿开了所有伪装的外壳。
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？”莱昂纳尔忽然笑了，“他们以为我能被控制，能被利用，甚至能被灭口。可他们忘了，文字的力量，从来不在于作者是否活着，而在于他说了什么。”
威尔逊凝视着他，良久才道：“我们会继续报道。不只是今天的事，还有那些被起诉的工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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