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,阮府。
岁除之日,这座位于乌衣巷深处的宰相府邸,早已被装点得焕然一新,灯火彻夜不熄。朱漆大门上悬着崭新的桃符,绘着神荼、郁垒二神,威风凛凛。门廊下悬挂着数盏巨大的绢制宫灯,灯上绘着仙鹤祥云、灵芝瑞草,在暮色中散发出柔和而辉煌的光晕,将门前积雪映照得如同白昼。府内更是如此,回廊庑厦,处处张灯结彩,连庭院中那些冬日里只剩虬枝的古树,也缀满了小巧的琉璃灯,远远望去,恍如星子落满枝头,与天际初升的寒星交相辉映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馥郁的复合香气,是名贵的沉水香、苏合香从各房各院的鎏金猊兽香炉中袅袅吐出,混合着后厨传来的、准备年夜饭的复杂食香,以及积雪与寒梅的清冽。仆从们皆换上了崭新的青衣,步履轻快而有序地穿梭其间,虽人多事杂,却无半分喧哗,一切都在一种无声的规矩与秩序下进行。
阮郁回到这座熟悉的府邸已有数日。他卸下了旅途的风尘,换上了一身符合他身份与场合的华服。内里是月白色的绫缎中衣,外罩一件玄青色织金云纹的宽博锦袍,袍袖及襟缘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卷草暗纹,在灯火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。腰间束着玉带,带上悬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。他头戴漆纱笼冠,额前露出整齐的鬓角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、符合归家游子与相府公子身份的温煦笑容,步履从容地行走在熟悉的廊庑间,与遇到的族中长辈、管事一一见礼,言辞得体,姿态优雅,任谁看了,都要赞一声“阮氏玉树,名不虚传”。
然而,在这无可挑剔的表象之下,他的心神却如同府中那潭结了薄冰的池水,表面平静,内里却清晰地映照着周遭的一切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府中微妙的气氛流动:父亲阮遥,当朝宰相,依旧端肃威重,只在见他归来时,于书房单独询问钱塘事务,言语简练,目光如炬,对他的初步判断给予了肯定,却也提醒他“年节勿谈公事,静心休养”,实则是一种暂缓与观察的指令。母亲崔夫人,出身清河崔氏,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蹙金绣鸾鸟的广袖深衣,发梳高髻,簪着成套的赤金点翠头面,雍容华贵,见到他,眼中虽有真切的笑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符合礼制的关怀与对嫡长子仪态的审视,言语间不免又提及了几家门当户对的待字闺秀。
真正让他能稍感松弛的,是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。祖母年事已高,居于府中最暖和的东院,屋内地龙烧得极旺,暖香袭人。老太太穿着一身福寿纹样的赭红色锦袄,戴着额帕,正由两个小丫鬟捶着腿,见到最疼爱的长孙,立刻眉开眼笑,拉着他手让他坐在身边榻上。
“我的郁郎可算回来了!在钱塘那等湿冷之地,可受苦了?”祖母摩挲着他的手,絮絮叨叨,“瞧着是清减了些,定是那边的饭菜不合胃口。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!”
阮郁笑着,耐心地回答着祖母各种琐碎的询问,从钱塘的山水讲到市井见闻,略去公务凶险,只挑些有趣的风物说来,逗得老太太开怀不已。
“你这孩子,就是眼光太高,”祖母话锋一转,又到了老生常谈的话题上,“京里这么多好女儿,你就没一个瞧上眼的?你母亲前日还说起王司徒家的千金,知书达理,容貌也是一等一的……”
阮郁端起茶盏,奉到祖母手中,笑容不变,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晚辈撒娇:“祖母,孙儿年纪尚轻,还想多在父亲身边历练几年,这些事,不急。”
“你不急,祖母急!”老太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,“你可是我们阮家的嫡长孙!便是正妻不急着娶,先纳几房知心着意的妾室在房里伺候着,也是好的。你看看你两个弟弟,房里都有人了……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通报声,是阮郁的两个庶出弟弟前来给祖母请安。先进来的是二弟阮泓,其生母是阮遥早年的一位侍妾,性子怯懦,连带着阮泓也显得有些畏缩,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锦袍,却似乎撑不起那衣裳的架势,进来后便垂着眼,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。紧随其后的是三弟阮涣,其生母是阮遥近年来颇为宠爱的一位吴姓侧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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