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闻声而入,她穿着一身青绿色宫装,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碧玉簪,脸上瞬间闪过明显的愕然。定王府自三年前被抄家灭族、付之一炬后,便成了京城人人避讳的废墟 —— 那里荒草丛生,断壁残垣间还留着当年的焦痕,甚至有百姓说,夜里能听到亡魂的哭声。太傅为何要在这暮色沉沉的时候,去那种地方?
“太傅,此时天色已晚,定王府荒草丛生,恐有蛇虫鼠蚁,且那边地处偏僻,不安全……” 青黛下意识想劝阻,可话未说完,便在触及沈璃目光时噤声。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?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是极深的墨色,平静无波时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,可冰层之下,又仿佛藏着无数个寒冬的积雪,沉重得让人心头发紧。青黛跟随沈璃已有八年,从她还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才人时便伴在左右,深知这位太傅一旦做出决定,便无人能更改,只得躬身应道:“是,奴婢这就去安排。”
一刻钟后,一辆朴素的乌木马车悄然驶出皇城的西华侧门。马车的车轮裹着厚厚的青布,布面上还缝着细密的棉线,行驶在青石板路上时,只发出轻微的 “轱辘 —— 轱辘 ——” 声,与街市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割裂。车厢内壁铺着一层浅灰色的锦缎,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炉,炉上温着一壶热茶,茶盖缝隙中飘出淡淡的茉莉香 —— 那是沈璃平日爱喝的花茶,青黛特意让人备好的。
马车先穿过南城的繁华地段。此时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,街边的酒楼飘出酱鸭、红烧肉的香气,混合着街边小贩叫卖糖画、糖葫芦的吆喝声,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,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,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烟火气。沈璃撩开车帘一角,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人影上:
卖糖画的老汉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,手里握着小铜勺,在青石板上稳稳地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龙形,糖液遇冷凝结,泛着晶莹的光泽,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着脚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画,手里紧紧攥着铜板;穿粗布衣裳的妇人牵着孩子的手,在布摊前认真挑选布料,摊主是个嘴甜的中年妇人,正拿着一匹浅粉色的细棉布介绍:“这布软和,给娃做件夹袄正好,冬天穿暖和;” 酒肆二楼的窗边,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举杯畅谈,其中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举起酒杯,声音洪亮:“他日我等若能金榜题名,定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祉!”
这些寻常人家的烟火气,曾是沈璃遥不可及的奢望。当年沈家满门抄斩后,她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求,更别说看这般热闹的市井景象。如今,这些景象却成了她需要守护的 “江山”—— 她手中的权力,最终要护的,便是这街头巷尾的安宁,是百姓脸上的笑容。她轻轻放下车帘,将那片热闹隔绝在外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厢内壁的锦缎,锦缎上绣着细小的兰花纹,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图案,如今摸起来,却只剩一片冰凉。
马车继续前行,越走越偏。街市的喧嚣渐渐淡去,路边的房屋从鳞次栉比的商铺民居,变成了稀疏的农舍,农舍外晾晒着的衣物在暮色中飘着,偶尔能看到农妇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。再往前走,连农舍也消失不见,只剩下两旁高大的槐树,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,枝桠光秃秃的,在暮色中伸展着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,又如同鬼影般掠过车窗。
“太傅,定王府到了。” 车夫勒住缰绳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沈璃推开车门,一股混杂着枯草、尘土与霉味的冷风扑面而来,让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。抬眼望去,那座曾经煊赫一时的定王府,此刻正静静地匍匐在暮色之中,像一只死去的巨兽,毫无生气。
朱红的府门早已不复存在,只剩下半截焦黑的门柱,歪斜地立在荒草之中。门柱上还能看到当年刀劈斧砍的痕迹,深褐色的木纹像凝固的血痕,有的地方还残留着黑色的炭迹,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。院墙坍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横七竖八的断梁残垣,焦黑的梁木有的还保持着燃烧时扭曲的姿态,像是在无声地哀嚎;有的则已被风雨侵蚀得朽坏,轻轻一碰便会簌簌掉渣,碎末落在地上,扬起细小的灰尘。野草从碎裂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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