层薄雾,像一张半透明的灰纱,缓缓裹住了停泊的千艘货船。桅杆林立,帆影幢幢,每一根桅杆顶端都悬着一盏防风灯,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,竟比天上星子还要密实、还要明亮。
“李时之。”朱翊钧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江风,“传令南镇抚司,自即日起,凡缉获烟土者,不论数量,一律按‘谋逆’论处——非但涉事人等凌迟,其主家、保甲、里正、乡约,凡知情不报者,同罪连坐。”
李时之瞳孔骤缩,却立即应诺:“遵旨!”
“再传谕稽税院。”朱翊钧将最后一枚栗子放入掌心,合拢五指,似要攥住那点微温,“松江府所有势豪乡绅,自明日卯时起,三日内,须按名册所列数额,将桐油捐银尽数解至松江钞关。逾期未缴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对岸晏清宫那片熔金般的琉璃瓦,“削籍,抄没,男丁充军辽东,女眷发配滇南种茶。”
戚继光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灼灼光芒,仿佛濒死之人骤然见到了天光。
朱翊钧却已站起身,拂了拂袍角并不存在的尘土。“戚继光,你替朕走一趟郧西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!”戚继光声音发颤。
“不必带兵,不必亮牌。”朱翊钧转过身,暮色勾勒出他清瘦却异常挺拔的侧影,“你只带三样东西:一副松木棺材,一口装满松江桐油的坛子,还有一封朕亲笔写的《劝农书》。到了郧西,把棺材摆在县衙门口,桐油坛子砸在县衙大堂门槛上,书……烧给郧西县七万桐工看。”
戚继光怔住,旋即彻悟,轰然叩首:“陛下圣明!”
“圣明?”朱翊钧轻笑一声,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朕只是不想看着松江的桐油,变成郧西的砒霜。朕要他们明白,开海不是分羹,是搭台;不是抢食,是共舞。松江的船要出海,郧西的桐油就得跟上去——没有桐油护船,船沉了,谁来赔松江的三千织机、十万绸缎?谁来赔郧西的十四万亩桐林、八万七千桐工?”
他俯身,扶起戚继光,手掌用力按在他肩头,力道沉得惊人。“戚继光,你告诉郧西父老,朕不许他们穷,也不许松江富得发疯。大明是一盘棋,少一颗子,全盘皆输。”
暮色彻底吞没了江岸。远处,第一声更鼓悠悠传来,沉稳而悠长。
此时,松江府衙后堂,陈准正伏案疾书。烛火跳跃,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映得格外清晰。案头摊着两份奏疏:一份是申时行呈上的《请弛郧西桐油禁令疏》,字字恳切,句句泣血;另一份却是胡峻德昨日送来的密札,只有寥寥数字:“桐油事,已定,勿忧。”墨迹未干,力透纸背。
陈准搁下笔,长长吁出一口气。窗外,不知谁家孩子在唱童谣,嗓音清亮:“松江船,桐油浆,顺风千里不打浪;郧西树,松江匠,一根桐枝牵两乡……”歌声随风飘散,断断续续,却奇异地压过了衙门外此起彼伏的梆子声。
他推开窗,夜风裹挟着江水的微腥扑面而来。远处,老闸口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哭嚎,旋即被更猛烈的风雨声吞没。陈准凝望良久,忽然提笔,在胡峻德的密札背面,添了一行小字:“臣知陛下意。松江非孤岛,大明亦非松江。然则,如何教孤岛之人,不视大陆为荒原?如何使大陆之民,不视孤岛为深渊?此题无解,唯以血肉填之。”
写罢,他轻轻吹干墨迹,将密札折好,封入一个素白信封,封口处盖上自己一方青玉小印——印文是“松江守土”。
同一时刻,崇明坊深处,程善之蜷缩在灶膛边。灶火将熄,余烬微红,映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骆秉良给的那张纸条,上面是二十两银子的银票,和四十五文铜钱。铜钱被体温焐得发烫,银票却冰凉如铁。
灶膛角落,一只瘸腿的老猫悄无声息地踱过来,蹭了蹭他的脚踝。程善之伸手,轻轻抚过猫背粗糙的皮毛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初生的婴儿。猫儿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“阿丑,你说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人要是活成了影子,还能不能晒太阳?”
老猫没答,只是将脑袋更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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