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什么东西从袖袋里滑落,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落在木质地板上。
是一枚玉簪。
她的玉簪。
三年前她摔断的那支。她记得很清楚,那日她得知他要娶平妻的消息,冲进书房,抓起案上的玉簪狠狠摔在地上。簪身断成三截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后来听说他将碎片都捡了起来,但她没问他要,他也没还。
现在,这枚玉簪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不仅完好,还被重新熔铸过——断口处用金丝缠绕,金丝织成海棠花的形状,每一片花瓣都精细得能看见纹路。断裂的痕迹被巧妙地化作了花枝的转折,破损处镶了细小的珍珠,像晨露凝在花瓣上。
她捡起玉簪,手在发抖。
原来他修好了。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将她的怒火、她的决绝、她摔碎的过往,一点点拼凑起来,用金丝缠绕,用珍珠点缀,变成了一件比原本更美、却也更沉重的东西。
簪尾刻着两行小字,小到必须贴近眼睛才能看清:
“宁碎不弃。宁死不悔。”
她的视线模糊了。
“沈砚……”她握着玉簪,跌坐在地,“你到底……到底想让我怎样?”
是恨他瞒天过海,算计生死?还是恨他连死后都要布下这层层迷局,引她入彀?抑或是恨他,永远把她放在一个需要被保护、被指引、被安排好的位置上——哪怕他已是一捧灰,还要用灰烬的温度为她指路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当她戴上浸透他药香的鲛绡,当她握着这支他修复的玉簪,当她看着眼前这张他亲手绘制的、标注着“若见故人,必是心魔”的海图——
她分不清了。
分不清哪些是他的算计,哪些是他的真心。分不清他是死了还是活着,是爱她还是害她。分不清这趟追寻,到底是她在完成他的遗愿,还是他在完成一场对她最后的、残忍的试炼。
舱外传来潮声。海水开始上涨了。
苏辞镜将玉簪收入怀中,贴身藏好。冰凉的簪身贴着心口,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。她叠好沈砚的衣物,放回原处——仿佛这样,他就真的还会回来穿。
然后她拿起海图,抱起骨灰坛,走出船舱。
辰时的光已经洒满海面。雾气散尽,能看见远处那片七彩的瘴气,像一堵巨大的、流动的墙,横亘在海天之间。瘴气下方,海水呈现出诡异的靛蓝色,与周围深黑的海水泾渭分明。
毒瘴林。
水道即将出现。
苏辞镜回到船头,检查了船舵和桨。桨是新的,显然是最近才换上。舵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——布条的颜色,是她去年给他做中衣时剩下的边角料。
处处都是他的痕迹。处处都没有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骨灰坛用布带固定在船头——坛口对着前方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然后她解开缆绳,用尽全身力气,将船推离淤泥。
小舟滑入海水时出奇地平稳。她跳上船,抓起船桨。
就在这时,怀中的玉簪忽然变得滚烫。
不是错觉,是真的烫——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。她慌忙掏出玉簪,只见簪身上那几颗珍珠正在发光,不是反射阳光,而是从内部透出幽蓝的微光。
与此同时,船头的骨灰坛开始剧烈震动。
陶壁与固定它的布带摩擦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坛身左右摇晃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,想要破坛而出。
苏辞镜扑过去,死死抱住坛子。
“沈砚!”她厉声喝道,“停下!”
坛子静了一瞬。
然后,从坛口封蜡的缝隙里,渗出了一缕暗红色的烟雾。
那烟雾如有生命般,在空中盘旋、凝聚,最后在她面前,凝聚成了一行虚幻的字:
“回头。”
字迹维持了三息,消散在海风里。
苏辞镜跪在船头,看着字迹消散的方向,浑身冰凉。
不是幻觉。那烟雾,那字迹,那温度——都不是幻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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